整理完最后一张手稿,窗外已透进薄薄的晨光,桌角那方用了十年的砚台边,还留着半盏冷掉的茶,这些年写废的宣纸堆起来怕是能到腰际,如今真要挑选其中部分编集成书,反倒像在整理半辈子的脚印。

小时候握笔,父亲总说“字如其人”,那会儿不懂,只觉得颜真卿的《多宝塔》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,后来遇见我的书法老师,第一堂课他让我随便写几个字,我工工整整写了“天道酬勤”,老师笑了:“你这不像写字,倒像在组装零件。”他铺开宣纸,蘸墨挥毫——同一个字,在他笔下居然有了呼吸的节奏,那天我才明白,书法不是把字写漂亮,是让笔墨替你说话。

这本集子里的作品,跨度整整十五年,最早那幅《心经》是二十岁生日写的,笔画拘谨得像刚学步的孩子,那时正迷欧阳询,每个转折都刻意模仿九成宫里的方劲,现在看倒显出几分可爱的执拗,翻到中间几页,明显能看见我在米芾的“刷字”里打过滚——墨色浓淡肆意,结构奇崛得近乎冒险,有幅“海纳百川”的“川”字最后一竖飞白过多,几乎要破纸而出,记得当时有位老先生来看展,在这幅面前站了很久,最后说:“年轻人,你这不叫川流,叫山洪暴发。”说得我们都笑了,这些“失控”的痕迹都原样保留着,它们见证着我与笔墨互相驯服的岁月。

当墨迹成书,一个写字人的独白

三十二岁那年,我停了半年没碰笔,那天看着自己刚完成的四条屏,突然觉得每幅都像精心包装的礼物——技法纯熟,却听不见心跳,直到某个雨夜,我无意中翻出童年临的《兰亭序》,那些歪扭的勾画里,竟有着后来丢失的生猛,这才恍然大悟:临帖求的是法度,创作要的却是从法度里破茧而出的勇气,重新提笔时,我试着把每天清早读的诗、黄昏散步看见的竹影都揉进字里,写给女儿的那首《童趣》,笔画间能看见她踮脚够风筝时晃动的羊角辫。

现在常有人说“写字是修心”,我反而不敢把话说得太满,与其说修心,不如说是笔墨在教我诚实——你着急,线条就浮躁;你算计,结构就小气,这次收录的“明月清风”四条屏,最后那条“风”字右上角有处不经意的涨墨,原本可以重写,但我决定留着它,那天窗外正好刮过初夏的第一阵穿堂风,墨在纸上晕开的形状,竟和风穿过书架的姿态莫名相似。

编选过程中,出版社建议把早期不成熟的作品拿掉些,我挣扎再三,还是留下了大部分,学书如登山,半途的踉跄与喘息,和登顶时看见的风景同样真实,这本书若只展示登顶的片刻,反倒成了精致的谎言。

当墨迹成书,一个写字人的独白

要特别感谢我的老师,他去年临行前已不能握笔,却仍用手指在膝头比划“永字八法”,他说:“笔墨只是渡船,重要的是让看字的人想起自己心里也有一条河。”这句话,我写在这里,也写在每一页无声的墨迹里。

这本集子,不是终点,更像是个驿站,往后翻过山丘,大概还会有新的风景,只是此刻,我把这些年的晨昏与笔墨打包在此,若你翻开时,能听见某个字里藏着的风声、雨声,或某个夜晚的叹息声,那便是这些墨痕最好的归宿。

天快亮了,新墨已研好,该给这本小书写题签了。

当墨迹成书,一个写字人的独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