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和一位做出版的朋友吃饭,聊起最近行业里的新鲜事,她忽然叹了口气,说:“你知道那个写散文的金波吗?磨了五年,书总算出来了,可前两天见着他,整个人绷得紧紧的,一点没有‘新书作者’该有的高兴劲儿,倒像是背上了一座新山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金波这个名字,我有点印象,在几个文学网站上读过他的随笔,文字干净,像秋天下午晒过的棉布,有股子踏实温润的暖意,他能出实体书,是水到渠成的好事,怎么反而忧心忡忡?

朋友抿了口茶,悠悠地说:“你不懂,现在很多作者,尤其是头一回出书的,书没出来时盼星星盼月亮,等真捧在手里了,那种压力才叫扑面而来,以前写得好不好,是读者隔着屏幕‘感觉’;现在白纸黑字印在那儿,是好是赖,再没地方躲了。”

这话听着,还真有点道理,我琢磨着金波的心情,恐怕也是许多处女作作者的共同写照。

出书后,他更焦虑了

出书这件事,在很多人想象里,是终点,是功勋章,是漫长耕耘后终于等来的盛大收获,可真站到这个节点上才发现,它更像一个起点,一个把你从自我耕耘的小天地,猛地推到聚光灯下、市场中和同行审视目光里的崭新起点,以前的焦虑是“我能不能成”,现在的焦虑变成了“我成了,然后呢?”

首先压过来的,是“销量”这座大山,书不再是电脑里的文档,它变成了仓库里的码洋,电商页面上的数据,书店架子上等待被抽走或冷落的商品,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刷新后台,看首日、首周、首月的销售数字,像得了强迫症,朋友说,金波就老嘀咕:“要是连首印都卖不完,出版社亏了钱,我对得起谁?” 这种从“作者”到“商品生产者”的身份转换,带来的责任感(或者说债务感),足以冲淡所有的成就感。

是四面八方涌来的“声音”,从前在网上发文,点赞也好,批评也罢,隔着网线,总觉得有点虚,现在书摆在面前,评价也变得无比具体,一条豆瓣短评,一个友人的微信“读后感”,甚至书架上摆放的位置,都可能让他琢磨半天。“是不是我哪里写得不好?”“那个读者说的毛病,我改天是不是得重修一下?” 创作的纯粹愉悦,很容易被这种对外界反馈的过度关注所稀释。

更隐秘的一种焦虑,来自于“身份”的确认与未来的迷茫,出了书,似乎就正式被归入了“作家”这个行列,可接下来怎么办?下一本写什么?能不能超越这一本?会不会这一本就是巅峰,往后都是下坡路?这种对创作生命的忧虑,比眼前的销量更折磨人,金波大概也在担心,自己是不是“一本书作者”,那五年的灵气,是不是已经一次性耗光了。

出书后,他更焦虑了

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比喻,说第一本书就像第一个孩子,出生前满怀憧憬,出生后才发现,养育的漫长道路和随之而来的责任,才真正开始。

聊到最后,朋友说,她劝了金波几句:“书出来了,就像孩子送出了门,你尽了力给他好的教养和衣衫,之后的路,得让他自己去走,你能做的,是收拾心情,好好生活,积蓄力量,等待下一个‘孩子’自然降临的时刻,总盯着已经出门的那个,你自己会累垮,下一个也来不了。”

这话说得通透,写作和出书,说到底,是两件事,写作是向内探索,是耕种自己的心田;而出书,是向外展示,是参与一场热闹的集市,若把集市上的喧嚣评价、交易得失,全数带回内心那片田,土地恐怕会板结,再也长不出好庄稼。

金波的忧心,我完全能理解,那是一个认真的创作者,从自我世界迈向公共领域时,必然会有的、带着痛感的清醒,但我也希望,他能早点跨过这个阶段,把那份忧心,当成一份提醒——提醒自己不忘写作的初衷,不是为了站上某个货架,而是为了安抚某个灵魂,哪怕是先安抚了自己。

出书后,他更焦虑了

书已经在了,就是最好的证明,剩下的,不如交给时间,和那些在灯下、在途中,即将翻开书页的,陌生的有缘人,至于作者,该回去继续耕种了,毕竟,能让一个作者真正站稳脚跟、告别焦虑的,永远只能是下一部,更好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