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得从好多年前说起了。
那时候,微博才刚刚热起来,智能手机还没像现在这样长在手上,书店里最显眼的柜台,青春文学那块,总堆着一摞摞封面精致、闪闪发光的书,拿起来一看,作者十有八九是郭敬明,而《小时代》,无疑是那座金字塔顶端,最炫目也最锋利的一块砖。
现在回过头看,《小时代》出书,早就不是简单的“作家写了个故事,出版社印刷售卖”的流程,它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、全方位轰炸的流行文化事件,书还没上市,那股子味道就已经弥漫开了——在《最小说》杂志上连载,吊足胃口;郭敬明本人,那个时代最懂营销的作家(或者说文化商人),在博客、采访里不断释放着关于上海、关于奢华、关于青春疼痛与物质迷恋的碎片,读者们,尤其是年轻读者,被精准地锚定,他们期待的不仅是一个故事,更是一张通往某个浮华世界的想象通行证。
当实体书真正摆在面前时,它的“形”本身就成了第一重冲击,精装版、特制版、各种限量周边,书的质感,纸张的厚度,甚至油墨的味道,都透着一股“不便宜”的气息,这和他笔下那个珠宝、名牌、红酒交织的世界,形成了奇妙的互文,你消费的不仅仅文字,更是一种姿态,一种“我属于这个华丽叙事”的身份暗示,可以说,《小时代》的出版,是把书籍作为“奢侈品符号”进行运作的一次极致尝试,它在告诉市场:书可以不是朴素的、沉思的,它可以是时尚的、闪耀的社交货币。
但争议,从第一行字就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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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界(或者说传统的、严肃的文学评价体系)对它的态度,几乎是轻蔑与警惕并存,批评的声音尖锐且集中:拜金主义、价值观扭曲、文字浮夸、情节狗血、人物空洞,它像是一个闯入严肃殿堂的异类,浑身缀满亮片,吵吵嚷嚷,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,这让很多圈内人感到不适甚至愤怒,他们认为,这根本不是文学,这是用精美糖纸包装的消费主义毒素。
市场的反应给了所有批评一记响亮的耳光,销量数据一骑绝尘,年轻人,特别是teenager,用零花钱疯狂投票,他们沉浸在顾里、南湘、林萧、唐宛如的故事里,为那些撕心裂肺的友情与爱情流泪,也对着书中那些今天看来略显刻意的名牌清单心生向往,为什么?因为在那样的年纪,对成人世界的复杂、对友情爱情的极端形态、对物质所带来的力量与安全感,本就有着朦胧的憧憬与巨大的困惑。《小时代》用一种极致甚至夸张的方式,把这些情绪戏剧化、景观化了,它不提供深邃的思考,它提供强烈的代入感和情感宣泄的出口,对于它的核心读者群而言,逻辑是否严密、思想是否深刻,或许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考量标准,他们要的,就是那种“燃”或“虐”的即时感受。
更有趣的是,郭敬明本人的争议性,与《小时代》的文本构成了双重叠加效应,他的身高、他的风格、他直白的商业野心、他与传统文学圈的龃龉,特别是那场贯穿多年的抄袭官司,都让他和他的作品,长期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,讨厌他的人,会将对作者的不喜,直接投射到作品上,支持他的人,则可能将维护作品,视为对一种“成功者”姿态的捍卫,关于《小时代》的讨论,很少能纯粹停留在文学文本内部,总会滑向对作者人格、对粉丝文化、对时代风气的更大范围的辩论,书,成了一个引爆点。
后来,电影上映了,当文字变成杨幂、郭采洁、柯震东们的脸,这场盛宴达到了另一个高潮,也引来了更广泛的审视和更猛烈的抨击,电影扩大了影响力,也固化了它的“罪证”,许多人即便没看过书,也通过电影,认定了它“烂”的标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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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走到今天,《小时代》的热潮早已退去,书店里,它的身影不再占据C位,网络上的梗,更多是带着戏谑和解构的味道在流传,当年的读者长大了,步入社会,经历了真实生活的磋磨,再回看那个纸醉金迷、情感烈度超标的“小时代”,或许会莞尔,或许会尴尬,或许会怀念那种不管不顾的沉浸感。
《小时代》出书这件事,到底留下了什么?
它无疑是中国出版市场化、类型化进程中一个无法绕过的坐标,它证明了精准的受众定位、强大的营销包装、与作者个人品牌的深度绑定,能创造出怎样的销售奇迹,它把“青春文学”的商业潜能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,也彻底改变了出版业对“青春读物”的认知和操作模式。
它也是一面巨大的、布满裂痕的镜子,照出了时代转型期的文化撕裂,精英与大众、传统与商业、深度与速食、审美与消费……所有矛盾都在对它的评价中被放大、激化,它的“坏”,是如此显而易见;但它的“成功”,又是如此不容忽视,这种分裂本身,就是它最具时代性的注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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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少有人会再认真争论《小时代》的文学价值了,它更像一个文化现象学的研究标本,你可以不喜欢它,但你不能假装它不曾发生过,不能忽视它曾精准地击中过一代人青春期的某个隐秘的痒处,它的出版,是一场盛大的造梦,也是一个持久的靶心,梦醒了,靶心上插满了箭,而那个华丽又脆弱的舞台,已然成为中国流行文化史里一个褪色却依然鲜明的布景。
说到底,也许我们争论的从来不只是几本书,而是我们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渴望闪耀、又充满迷惘的,属于我们自己的“小时代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