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整理书架,翻出一本旧书,扉页上赫然是友人当年赠书时留下的几行贺诗,墨迹已有些淡了,可那份郑重其事的祝贺,却仿佛隔着岁月,依然温热,我摩挲着纸张,忽然意识到,在“点赞”“转发”成为主要庆祝方式的今天,我们似乎丢失了一种更郑重、也更浪漫的仪式——为一部新书的诞生,献上一首诗。
这念头一起,便有些收不住,我琢磨着,古人贺人出书,那真是把文章事、学问情,看得比天还大,新书刻版,谓之“付梓”;文稿完成,称作“杀青”,每一个环节,都自有其庄重的名字,朋友之间,若有人新著问世,那绝不只是简单一句“恭喜”,往往要提笔赋诗,或赞其辛劳,或颂其文采,或感慨学问传承之不易。
想想那场景,多有味道,一书既成,宛如一个生命呱呱坠地,作者呕心沥血,自然珍视无比,而真正的知交,也必懂得这份心血的分量,他们用最精炼、最富情的诗句,为新书“接风”,这诗,是贺礼,是知音间的暗号,更是文化人彼此确认的仪式,它超越了简单的商品赠予,直抵精神创作的堂奥,比如我读到清代学者祝贺友人刊印著作的诗,有“字字心血成梨枣,风雨名山不厌深”的句子,寥寥数字,写尽了著述的艰辛与藏之名山的期许,比今天千篇一律的“大作拜读,受益匪浅”,不知深情多少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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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书诗也不全是板着面孔的,有的风趣幽默,善意地调侃作者“搜肠刮肚终成册,从此书房少苦吟”;有的则饱含劝勉,“一编初就未为功,万里征途始足下”,你看,这既祝贺了当下的成就,又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,是真正的挚友之言。
如今呢?我们好像更习惯在社交媒体上,用一张新书封面图,配上“新书上市,感谢支持”几个字,就完成了所有仪式,方便是方便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那份对着油墨未干的新书,沉吟半晌,斟酌字句,把欣赏、感慨、期待都浓缩进几行诗里的郑重心情,被快节奏的生活冲淡了,那种以诗为媒,将出版之事从单纯的商业行为,提升为一次精神事件的文化习惯,也渐渐式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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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不是说人人都要再去写格律严整的旧体诗,但那种为一部作品(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朋友的)的诞生,用心记录一份独特情感的心意,或许值得我们捡回来一点,哪怕是几句真诚的散文化留言,只要发自内心,珍重那份创造的价值,便也延续了那份古意。
合上那本旧书,我忽然有点手痒,下次再有朋友赠书,或许我也该试着,在扉页上,为他或她的这个“新生儿”,认真写点什么,不一定是诗,但一定要有情,因为书,尤其是凝聚了心血的书,从来就不仅仅是纸页的装订,它是一场思想的远征,而一句用心的祝贺,就是为这场远征点燃的第一盏温暖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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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底,贺的是书,传的是情,敬的,是那盏在人类精神长夜里,始终不曾熄灭的灯,这灯,需要我们一代代人,用不同的方式,去呵护,去传续,而一句有温度的贺词,便是那添灯油的手,微小,却不可或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