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好笑,我第一次看《顾漫》的《杉杉来吃》,是在手机上一目十行地刷完的,那种感觉,就像吃了一袋即食薯片,味道刺激,嘎嘣脆,吃完拍拍手,连指尖的余味都懒得舔,所以当我在书店角落,看见它的出版本——厚实实的,封面是那种饱和度很低的暖色调,封腰上写着“全新修订版”——我心里是咯噔一下的,就那个“下饭小白文”,也值得被印成纸,郑重其事地放在这里?
我还是把它买回了家,原因无他,纯粹是想看看,当那些屏幕上的气泡对话,被囚禁到方方正正的纸张里,会是什么德行。
手感先给了我一击,它不是轻飘飘的,有分量,纸张的触感细腻又挺括,翻动时的声音,和翻电子页的“咻咲”声截然不同,是一种沉静的、有质感的窸窣,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“阅读的仪式感”,迫使你不得不稍微认真一点对待它。
然后才是内容,这一细读,才发现出版版和网络连载版,还真不是一回事,网络版像是活泼跳跃的即时通讯记录,节奏快,梗密集,一切为了当下的“爽感”服务,而纸书,仿佛给这个故事按下了慢放键,也罩上了一层柔光滤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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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明显的,是很多情节的填充与润色,网络版里可能一笔带过的心理过渡,在书里有了更细致的描摹,比如杉杉收到总裁大人“承包鱼塘”的霸气短信时,那种懵圈、窃喜、又觉得荒谬的复杂心绪,书里用了大半段来晕染,让你觉得这个女孩不是只会傻笑的纸片人,她的欢喜里带着普通人的清醒与自嘲,一些略显单薄的笑点被修剪或替换,行文的气韵更连贯了,顾漫的文字本就清新流畅,落在纸上,这种优点被放大了,少了几分网文的“急切”,多了些从容的趣味。
我突然就明白了出版的意义之一:它是一种赋予,把流量的狂欢,赋予形式的庄重;把即时的消遣,赋予可被反复摩挲的实体;把一段轻快的记忆,赋予可能成为“旧物”的资格。
读着读着,我发现自己看待书中那个“封腾”的角度也变了,在手机上,他是扁平的“霸总”符号,是提供甜蜜幻想的工具人,但在灯下捧着书看,他那些被放慢的举动,那些增添了细节的对话,让他身上忽然有了一丝很古典的“珍重”意味,那种“我只对你一人特别”的旧式浪漫,在油墨香里,似乎比在跳跃的屏幕光里,更容易让人产生一点点相信,纸书无形中为这个梦幻故事,垫上了一层低调的衬里。
这大概就是纸书的魔法吧,它让一切变得“正式”那么一点点,就像你穿上衬衫和穿上睡衣,心态总会有所不同,网络文学是睡衣,舒适,自在,无所顾忌,而出版成册,就是为它披上了一件剪裁得体的衬衫,或许内容未变,但姿态、气质,以及旁人(包括读者自己)看待它的目光,都悄然改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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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上书,我看着封面上的“杉杉来吃”四个字,不再是当初那种戏谑的感觉,它安静地立在那里,仿佛在说:看,我也曾这样被爱过,被选择过,被认为值得以最好的姿态留存于世。
说到底,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出版?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比特流奔腾不息的时代?《杉杉来吃》的出版版给了我一个感性的答案:或许是为了对抗那种巨大的“轻”,我们消费的碎片太多,记忆太薄,连快乐都薄得像一层糖霜,而一本书,尤其是一本这样“不严肃”的书被认真出版,是一种温柔的抵抗,它抵抗的是内容完全沦为快消品,抵抗的是阅读只有功用没有情怀,抵抗的是我们日渐粗糙的情感触觉。
它告诉你,哪怕是“小白文”里那份最天真、最傻气的快乐,也值得一个郑重的容器来盛放,就像童年一颗普通的玻璃珠,当你把它擦干净,放进铺着绒布的小盒子,它就变成了珍宝,书,就是那个铺着绒布的盒子。
别嘲笑任何一本书的“浅薄”与“流行”,当它选择成为纸,跨越数据的洪流来到你手中,它就已经完成了一次浪漫的冒险,它请求你,暂且离开那个喧嚣沸腾的世界,走进一片由它构筑的、安静而私密的绿洲——哪怕这片绿洲,只是一方小小的、甜蜜的“鱼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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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次在书店再看到类似的书,或许我会多一些敬意,不是敬它深刻,而是敬它那份“成为一本书”的勇气,和它试图留给这个健忘时代的一点,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甜味标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