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两天翻朋友圈,看到一位许久不联系的朋友,晒出了自己的新书发布会,九宫格照片里,他坐在铺着绒布的桌子后,面前堆着崭新锃亮的一摞书,正埋头签名,灯光打得挺专业,笑容也很标准,底下共同好友留言:“哇,都出书了!大作家啊!”他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,配文:“瞎写着玩,感谢出版社老师抬爱。”
我心里那个羡慕的小火苗,蹭一下就燃起来了,又瞬间被一盆凉水浇灭——凉水来自另一位在出版圈混了十几年的老编辑,我截了个图发过去,半开玩笑地问:“现在出书门槛这么低了?感觉人人都是作家。”老编辑回得飞快,附带一个“看透一切”的表情包:“早不是‘十年磨一剑’的年代啦,这叫‘宁愿亲签出书’。”
“宁愿亲签出书”,这话嚼着有点意思,它不像“著作等身”那么有分量,也不像“自费出书”那么直白露骨,里头裹着一层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糖衣,糖衣是“亲签”——亲自签名,多郑重,多有仪式感,仿佛经过了某种神圣的加冕,而糖衣下面,可能包裹着各种复杂的馅料:一点虚荣,一点情怀,一点投资,或者,就是一种纯粹的“我想印一本书出来看看”的冲动。
这事得往回倒个十几二十年,那时候,出书对普通人来说,真算是“人生大事”之一,你得有过硬的文字功底,有独特的观点或故事,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和运气,去叩响出版社沉重的大门,编辑们是守门人,也是把关者,他们用专业的眼光和市场经验,筛选着能够变成铅字的文稿,一本书的诞生,背后是漫长的打磨、修改、三审三校,书出来了,作者拿到样书,那心情,估计跟现在年轻人摇到稀缺车牌号差不多,签名赠友,那是分量十足的礼物,代表着一种被主流文化认可的成就。
但现在呢?时代变了,技术平权了,渠道多元了,观念也松绑了,人人都能发声,人人都想留下点“不朽”的痕迹——至少是能摸得着的痕迹,纸质书,恰恰提供了这种坚实的“物质存在感”,比起屏幕上划过即消逝的千万条信息,一本实实在在、印着自己名字的书,似乎更能对抗时间的流逝,更能证明“我来过,我思考过,我存在过”。
市场需求催生了新的供给模式,传统的出版社依然在,但旁边蓬勃生长出了一整条“个性化出书”的产业链,只要你有个想法,甚至只要你想,就能找到服务商,从选题策划、代笔润色、封面设计、内文排版,到ISBN申请、印刷装订,一条龙服务,贴心备至,价格嘛,丰俭由人,从几万到十几万甚至更高,总有一款适合你,书印出来,模样往往比很多正规出版物还精美,烫金、镂空、特种纸……工艺卷得飞起,内容呢?可能是人生回忆录,是旅行游记,是诗歌散文合集,是行业心得,也可能是整理好的朋友圈精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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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有问题吗?似乎也说不上,文化表达多样了,个人意愿被尊重了,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社会进步的一种体现,就像以前只有照相馆才能拍肖像,现在人人都是摄影师,关键可能不在于“出书”这个行为本身,而在于我们怎么看待它,以及它背后折射出的那点小心思。
我那位编辑朋友总结得很损,但也挺到位:“现在很多人出书,图的不是‘写’,而是‘签’,写作的过程可能是痛苦的、漫长的、需要才华和毅力的,但签名的那一刻是愉悦的、迅捷的、充满成就感的,他们享受的是‘作家’这个身份带来的瞬间光环,是赠书时别人的惊叹,是摆在书架上的装饰性存在,至于书有没有人认真读,能流传多久,倒成了次要问题。” 他把这戏称为“出版界的盖章理论”——重点不是文件内容多深刻,而是那个红彤彤的、权威的章(在这里是签名)盖上去的仪式。
这话说得有点绝对,但戳中了一些现象,我参加过一些类似的新书分享会,场面热闹,嘉宾云集,媒体闪光灯咔咔响,但等活动结束,角落里成堆未拆封的新书,又默默诉说着另一种现实,书,成了社交货币,成了名片升级版,成了某种意义上的“文化奢侈品”或“情怀纪念品”。
我们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,确实有不少人是真心热爱写作,积攒了多年,利用这种渠道实现出书梦,作品也有可读之处,也有一些专业领域的从业者,将经验系统化,印成册子,便于内部交流或客户赠送,实用价值大于文学价值,这些都无可厚非。
让我觉得有点拧巴的,是那种将“出书”过度功利化、符号化的倾向,仿佛出了一本书,人生就自动镀了一层金,就实现了阶层跃迁或文化资本的原始积累,朋友圈的点赞和现实中短暂的恭维,构成了一种虚幻的满足感,更拧巴的是,当这种“出书”过于轻易、泛滥时,会不会反过来稀释“书”和“作者”这两个词原本的严肃性和分量?当签名的频率超过了思考的深度,我们收获的,究竟是一排排精美的文化陈列品,还是一片喧嚣过后的文化空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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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意思的是,与此形成对比的,是另一个极端:那些真正靠写作吃饭的、在市场里搏杀的作者们,往往对“亲签”又爱又恨,签售是体力活,一场下来手能废掉;签名版是促销手段,得配合渠道;甚至出现了“作者的签名比书本身还值钱”的收藏现象,对他们而言,“亲签”是工作的一部分,是连接读者的方式,有时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,他们的焦虑在于下一本能不能写得更好、卖得更好,而不是“有没有一本可以签”。
你看,同样是“亲签出书”,动机和境遇,天差地别。
说到底,书的核心价值,终究在于它承载的内容,在于它能否传递思想、激发共鸣、提供价值或美的享受,无论是通过传统出版社的严格筛选,还是通过个性化的渠道印制,内容才是灵魂,印刷和签名,只是让灵魂有了一个更体面的居所和一张更个性化的名片。
如果我们决定要“出书”,或许可以先问自己几个问题:我为什么想印这本书?里面的文字,我自己愿意反复阅读吗?它能为拿到它的人(哪怕只是极少数人)带来一点点不同的东西吗?还是仅仅为了满足“我有一本书”的执念?
想明白了,再行动也不迟,毕竟,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制造一本实体书已经不算太难,难的是,在合上书本之后,是否有些东西能留在读者的心里,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触动,或片刻的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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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签名,那当然是锦上添花的美事,只是别让“锦”太薄,“花”太艳,而忘了,织锦和栽花,才是更需要时间与心力的事情,当签名的笔提起时,希望我们心中充盈的,不仅仅是被瞩目的喜悦,更有对笔下文字、对阅读者、对“书”这个古老载体,一份沉甸甸的敬畏与诚意。
否则,那一笔一划签下的,可能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泡沫,阳光下五彩斑斓,但终究,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,书的重量,从来不只是纸张和油墨的物理叠加,不是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