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,越来越多干部——尤其是退居二线或退休的领导干部——开始琢磨着出本书,这事儿挺有意思的,你说他们图啥呢?名利?到了这个阶段,似乎没那么紧要,纯粹是情怀?倒也可能,但总觉得背后还有些更复杂的意味。

我接触过几位出过书的干部,聊起来发现,动机其实五花八门,最常见的,是一种“梳理人生”的冲动,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,经历的风浪、经手的事务、积累的思考,实在太多,退休后突然静下来,总想着得留下点什么,对自己有个交代,写书,就成了某种形式的精神归档,一位曾任某市局级领导的老同志就说:“写的过程,像是对着自己这三十多年的工作日志,一页页重走一遍,有些事当时糊涂,写的时候反而清晰了;有些人当时误解,写明白了,也就放下了。”

另一种,是带着点“经验传递”的使命感,他们觉得自己趟过的河、踩过的坑,或许对后来的年轻同志有点用,这类书,内容往往更务实,可能涉及具体领域的政策思考、管理心得、调研案例,虽然这类书销量通常不会太大,读者圈也相对固定,但在特定的系统内部,有时能激起不小的涟漪,甚至成为部门培训的参考资料,不过,这里头就有个微妙的平衡:写得太“实操”,怕涉密或过于敏感;写得太“务虚”,又容易流于空谈,分寸的拿捏,很考验人。

也难免有些“立言”以求“立身”的潜在心思,中国传统文化里,“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”是人生三大追求,对许多干部来说,“德”与“功”已在职业生涯中由组织与人民评说,而这“立言”,似乎成了个人能主动完成的最后一块拼图,一本实实在在的书,仿佛是一种更具象的人生注脚,一种超越职务的身份证明,这心思无可厚非,只是如果动机过于偏向于此,写出来的东西,容易沾上些刻意的修饰,少了点血肉真情。

干部出书,不止于情怀——当体制内笔尖触达出版界

干部出书,路上坎儿不少,第一关就是“出版许可”与内容审查,这不仅仅是出版社的审稿,作者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,哪些能写,哪些不能写;写到什么程度;事例要不要点名,点名点到哪里;对过去的政策或事件如何评价……每一步都得反复掂量,一位朋友在帮一位老领导整理书稿时感慨:“改稿子比当年帮他写公文还累,公文有规矩,这回忆录,每句话都像在走钢丝。”

第二关是“文笔的跨越”,干部大多擅长写公文、报告,逻辑清晰、措辞严谨,但写书,尤其是带点叙事性或思想性的书,需要另一种语言:更个性化,更有温度,甚至需要一点文学性的提炼,这不是单纯“把报告拉长”就能解决的,有些稿子通篇都是“高度重视”、“扎实推进”、“成效显著”,看得人昏昏欲睡,距离读者太远,如何把体制内那套语言,转化成公众(哪怕是特定受众)愿意读、读得懂的文字,是个真本事。

第三关,或许是最难的一关:如何面对真实的自己与历史,写回忆录或工作反思,避不开对过往决策、人际关系、成败得失的回顾,是彻底坦诚,还是选择性记忆?是勇于反思,还是文过饰非?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,写得太平,像流水账;写得太锐,又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波澜,我看到过写得真诚的,坦然谈及当年的失误与局限,读来令人敬佩;也见过通篇自我褒扬、将集体功劳笼统归于一身的,那种书,翻几页就索然无味了。

干部出书,不止于情怀——当体制内笔尖触达出版界

一本好的、由干部写就的书,应该是什么样子?我觉得,它首先得是“真”的,有真实的故事,真切的感受,真诚的思考,它不必是百科全书,但应该提供一个独特的、来自体制深处的观察视角,它应该是“通”的,打通官方话语与民间理解,打通工作实践与普遍道理,让圈外人也能窥见门道,而不只是看个热闹,它最好能有点“人”味儿,放下身份包袱,展示出官员身份之下,那个具体的、有血有肉的人,他的困惑、他的坚持、他的喜怒哀乐。

出版后,这些书的命运也各不相同,有些静静躺在作者的书房或老同事的案头,成为小范围的纪念品,有些却能突破圈层,因其内容的稀缺性、深刻性或故事性,引发更广泛的社会关注,甚至为历史研究提供珍贵的一手素材,它们的价值,往往不是由销量决定,而是由时间沉淀下来的信息厚度与思考深度决定的。

干部提笔写书,从个人角度看,是生命阶段的一种过渡与升华;从社会角度看,则是体制内经验与智慧向公共知识转化的一种尝试,这个过程,本身就充满张力——在规范与表达之间,在纪律与情怀之间,在集体记忆与个人叙事之间。

干部出书,不止于情怀——当体制内笔尖触达出版界

当我们看到一本干部写的书,不妨别先入为主,翻开来,或许能读到一段我们不曾亲历的历史断面,一种对公共事务的特殊理解,或者,仅仅是一个努力用笔与自己、与过去、与时代对话的,复杂而真实的人,他们的文字,或许不那么华丽,甚至有些笨拙,但那份试图记录与沟通的意愿,本身就值得细细品味。

出版一本书,对谁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,对干部而言,这份“不容易”里,还掺杂了更多职业生涯带来的独特重量,能写出来、印出来,无论最终反响如何,大概都可以看作是一次勇敢的抵达,至于它在时间长河里的回响,就交给时间去评判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