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和朋友吃饭,他刚出了一本书,是公司帮他策划的个人品牌故事集,酒过三巡,他压低声音跟我说:“印刷了五千册,社里说能卖八百就算胜利。”我问他那你送出去多少?他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百?”“三千。”我俩对着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大概是我近几年听过最真实的出版故事,出版业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:市面上至少四成所谓的“个人专著”,本质是付费出版的变体,编辑们私下管这类书叫“书房限定版”——印出来,在作者书房里放几本,送送亲友同事,剩下的就堆在库房慢慢落灰。
为什么个人出书这么难?先说句得罪人的大实话:绝大多数人的一生,在旁人看来其实没那么有趣,这话听着刺耳,但你仔细想想——你愿意花三十块钱买一个陌生人从小到大的人生流水账吗?那些我们自认为惊心动魄的经历、深刻的人生感悟,在读者眼里可能只是又一个差不多的成功故事,或是一本包装精美的朋友圈合集。
我认识的一位资深编辑说得更直接:“现在出个人传记的门槛太低了,以前你得是英雄模范、行业泰斗,现在但凡有点小成就、攒点小钱,都想留本书给后代。”结果就是书店角落里堆满了各种《我的奋斗》《风雨三十年》,翻开看看,内容架构都差不多:童年艰辛、青年奋斗、中年有成、晚年感慨,像是同一个模板套出来的。
最尴尬的是市场定位,你说它是名人传记吧,作者名气不够大;说是专业著作吧,深度又不够;说是文学创作吧,文笔可能还差些火候,最后就成了四不像——书店不知道往哪个书架摆,读者不知道为什么要买。
而且出版这件事早就祛魅了,二十年前,能出本书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,现在呢?自费出版渠道遍地开花,花几万块就能拥有自己的ISBN号,门槛低了,含金量也就跟着稀释了,我有次在出版园区咖啡厅,听见隔壁桌两个人在谈合作:“我们董事长这本,您看是做成精装烫金的,还是加个函套?”语气轻松得像是决定奶茶加珍珠还是椰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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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说不该记录自己的人生,恰恰相反,每个生命都值得被书写,问题在于我们总想把私人记忆变成公共商品,你爷爷写在家谱里的生平,那是家族珍宝;但印成书摆在书店,对陌生人来说就可能是种冒犯——我为什么要关心你家的事?
更现实的困境在后头,书出来了,然后呢?社里不会为这类书投入营销预算,作者自己又不懂发行渠道,最后往往是一百本送领导,一百本送客户,一百本送亲戚,剩下的在车库吃灰,我见过更心酸的,有位老先生攒了退休金出书,每天背着一摞书去公园,见人就送,还非要人家给三十块工本费,后来听说他家里堆了两千多本,老伴为这事儿没少跟他吵架。
那如果真的想留下点文字,怎么办?我采访过几位处理这类稿件的编辑,他们给出了些接地气的建议:
第一,别老想着“著书立说”,可以试着写点对别人真正有用的东西,比如你是会计,就写《中小企业避坑指南》;你是退休教师,就整理《小学生作文五十问》,给人提供价值,永远比展示自己更吸引读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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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控制篇幅,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写成二十万字的大部头,一篇三万字的深度长文,印成小册子反而更可能被读完,日本有种“豆本”,巴掌大小,专门收录短篇佳作,销量不错。
第三,考虑数字化,做个精致的电子文档,印少许纸质版留念,成本省下九成,现在有些小程序还能帮你生成专属的电子书链接,分享起来方便,阅读数据也一目了然。
第四,如果非要出纸质书,试试小范围众筹,把样章发给可能感兴趣的朋友,凑够三百本的基本印量就开工,这样至少保证每本书都去了想去的角落。
那位出书的朋友后来跟我说,他最大的收获不是那堆书,而是在整理书稿过程中,把四十多年的人生梳理了一遍。“像是给自己做了一次精神上的大扫除。”他说这话时,库房里还有一千七百本书等待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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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的建议是:写作是好事,整理人生是好事,想出书也不是坏事,只是别把市场和情怀混为一谈,如果你写了,先给三五好友看看,如果他们都读得下去,再考虑下一步,印刷机的轰鸣声很诱人,但比那更珍贵的是,某个陌生人真的愿意翻开你的故事,并且读到了最后一页。
写作终究是件孤独的事,与其追逐一个虚幻的“作家”头衔,不如先享受把思绪变成文字的过程,至于那些印出来的纸——它们最好的归宿,可能真的就是爱我们的人的书架,这没什么丢人的,反而很温暖。
毕竟,在这个人人都是创作者的时代,有人愿意为你的文字留出一个角落,哪怕那个角落很小,也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