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山这地方,海风里都带着咸涩的漂泊气,你很难把“出书”这种文绉绉的事,和这座终日与渔船、码头、海鲜打交道的小城联系在一起,可偏偏,我就在这里,用三年业余时间,吭哧吭哧地攒出了一本关于舟山老渔民口述史的书,最后自掏腰包,印了五百册,至今还有四百多册堆在我家朝北的小房间里,潮得差点长出蘑菇。

说实话,一开始纯粹是脑子一热,我是个土生土长的舟山人,听着码头上的汽笛和长辈的“闲话”(故事)长大,有次跟我阿爷晒太阳,他指着海平面跟我说,哪片底下以前是滩涂,哪片水域五十年前帆船多得能踩着船头走过去,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:这些活生生的记忆,要是没人记下来,是不是就跟着他们这一辈人,一起被海风吹散了?

念头一起,就收不住了,我开始在周末和下班后,骑着我的小电驴,穿梭在沈家门、东极、嵊泗的老渔村,找那些脸上刻着风浪痕迹的老渔民,一支录音笔,一包烟(我不抽,但递烟是最好使的“敲门砖”),一坐就是一下午,聊天不能叫采访,得叫“讲闲话”,你得先听他们骂现在的渔汛多不准,抱怨柴油多贵,孙子多不愿上船,然后才能在缭绕的烟雾里,把话头悄悄引向三四十年前的风暴、公社时代的“大对船”、还有那些早已消失的渔歌号子。

在舟山,我花三年自费出了一本卖不出去的书

整理的过程才是真正的“渡劫”,舟山话的许多古语和专有名词,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字,光是一种渔网的编法,不同的岙口就有不同的叫法,我翻古书,查方志,问方言老师,有时候为了一个词,得打七八个电话去确认,写出来的初稿,用普通话读着别扭,用舟山话念才顺溜,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:用方言写作,出了舟山没人看得懂;用普通话写,那股子海腥气和直愣愣的生命力就全没了,纠结,反复地删改,电脑文件夹里存了十几个版本的“最终稿”。

终于熬到内容定型,更大的麻烦来了:怎么出?联系了几家传统出版社,回复都很客气,但也都很现实:“题材很有价值,但市场太小众,建议走自费或补贴出版。”说白了,就是自己出钱,找了几家本地的印刷厂,价格谈了一轮又一轮,为了选择哪种纸张、多少克重、封面是否覆膜,这些我以前从未关心过的事,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半个印刷通。

最讽刺的是书号,你得找一个有出版资质的机构“合作”,买他们的书号,这感觉就像给你亲生的孩子,花钱上个别人的户口,一切流程都走得陌生而屈从,但当你摸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味、封面是你亲手设计的蓝灰色海浪图案的成书时,那些憋屈又好像暂时被海风吹走了。

在舟山,我花三年自费出了一本卖不出去的书

书出来了,然后呢?没有发行渠道,没有宣传经费,我厚着脸皮,一家一家地拜访舟山本地的小书店,大部分店主都很好心,愿意放几本“代售”,但也很直白:“这种书,走量很难,放着给你充个门面。”我也在公众号上发过文章,在本地论坛吆喝过,响应者寥寥,朋友开玩笑:“你这书的读者,可能比书里写的老渔民还少。”

卖书?基本算是失败了,但我家里那几百本“库存”,也并非毫无用处,我送了一些给采访过的老人和他们的后代,他们摩挲着书页,指着里面的照片和名字,眼神里有光,那光,不是看到畅销书的兴奋,而是一种“被看见”、“被记住”的慰藉,我也送了几本给本地的小学和档案馆,算是在某个角落里,为这座岛屿的记忆,留下了一枚小小的、可能微不足道的锚。

在舟山个人出书意味着什么?对我而言,它不是一个文学梦想,更像是一次笨拙的“打捞”,打捞那些即将沉入时光海底的记忆碎片,这件事毫无经济上的理性可言,过程里充满了琐碎、挫败和自我怀疑,但如果你问我后悔吗?我看着书架上那本唯一的、自己的书,它安静地立在那里,就像老渔民家里那条退役的旧船,不再出海,却见证过所有的风浪,它可能永远也“卖不出去”,但它存在了,在这个快速遗忘的时代,存在本身,或许就是意义,至少,当未来的某个舟山孩子偶然翻到它,会知道,这片海,曾经这样被讲述过,这就够了,真的。

在舟山,我花三年自费出了一本卖不出去的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