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跟一个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吃饭,他半开玩笑半吐槽地说,现在编辑部每天收到最多的投稿,除了养生食谱,大概就是个人自传了,上至八十老翁回忆录,下至二十出头“创业者”的励志人生,中间还夹着无数普通人的平凡故事,他问我:“你说,怎么现在人人都想出本书,而且首选就是写自己?”
这话让我琢磨了很久,是啊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“出本自传”似乎从一个遥不可及的文人梦,变成了许多人人生清单上的一项,它不再只是伟人、名流或者历史亲历者的专利,而成了每一个自觉“有故事”的普通人的潜在选项,这背后,到底藏着我们什么样的心思?
首先得承认,我们活在一个充满“记录焦虑”的时代,朋友圈、微博、短视频,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塑造并展示一个“我”,但这种记录是碎片的、即时的、容易被淹没的,一本实体的、印有自己名字的书,似乎提供了一种终极的、庄重的解决方案,它像一个坚固的时光胶囊,把那些散落的人生片段,郑重其事地封装起来,仿佛这么一来,我们的存在就获得了更沉甸甸的重量,不至于被信息的洪流轻易冲走,这是一种对抗遗忘的方式,既是对抗世界的遗忘,也是对抗自己记忆的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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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深一层看,写自传或许是我们对自身“叙事统一性”的一种迫切追求,日常生活常常是琐碎、矛盾甚至有些混乱的,我们时而积极,时而颓废;在一些事上明智,在另一些事上犯蠢,而写作自传的过程,就像是在为一团乱麻的人生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,我们自觉或不自觉地,会去筛选、排列、解释那些关键节点,为什么当时做了那个选择?那段挫折在今天看来有何意义?我们试图用一个完整、连贯,甚至带有某种“必然性”的故事,来说服自己:我的人生是有逻辑、有主题、有走向的,这过程本身,就带有强烈的治愈和自我建构的色彩,哪怕最终读者只有自己和家人,这种“把人生想明白、说清楚”的完成感,也足够诱人。
不可否认,这里面也藏着一种朴素的“不朽”渴望,肉身会老去,记忆会衰退,但白纸黑字,只要那本书还在,仿佛一部分“我”就能抵抗时间,它是最原始的“数字孪生”,对于多数普通人来说,建造不了丰碑,影响不了历史,但留下一本小书,让子孙后代在某天拂去灰尘时,能窥见一个鲜活生命的悲喜,知道“我曾来过,这样活过”,就是一种最温柔的生命延续,这念头一点也不宏大,甚至有些私密和伤感,但却无比真实。
不过,这股“自传出书热”也并非全是浪漫的内心驱动,商业和文化风潮也在推波助澜,成功学话语长期浸润下,“个人品牌”、“人生故事”成了可被包装、贩卖的资产。“出书”是树立权威、打造影响力的捷径,哪怕只是在小圈子里,出版技术的门槛前所未有地降低,自费出版、个人印刷变得便捷,让“成书”这个形式变得触手可及,当一件事从“不可能”变成“可能”,甚至“容易”,人们的愿望自然会如野草般滋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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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意思的是,当我翻看很多普通人的自传(或自述),常常发现最打动人的,反而不是那些刻意打造的“高光时刻”或“人生哲理”,而是那些未经充分打磨的细节:一张老照片背后的窘事,一段无果而终的懵懂感情,对故乡某种食物气味的执拗怀念,甚至是一次失败后的狼狈与心情,这些看似“无关紧要”的碎片,恰恰因为其真实和私密,闪烁出生命独特的光泽,它们提醒我们,自传的价值,未必在于展示一个完美、励志的楷模,而可能仅仅在于诚实地保存一份独特的生命样本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我们总想把自己的故事变成铅字?也许,那源于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复杂心情——恐惧被遗忘,渴望被看见;恐惧人生无意义,渴望为一切找到解释;恐惧时间的流逝,渴望留下一点脆弱的证据,写一本自传,就像在生命的河流中,奋力筑起一座小小的沙堡,你知道它终将被潮水带走,但建造的过程本身,那份专注、那份对自身足迹的凝视与整理,或许就已经是意义所在。
如果有一天,你也被“想写一本自己的书”这个念头轻轻撞了一下腰,不必立刻追问它是否够格成为“巨著”,不妨先坐下来,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记忆,写下那些对你而言真正重要的瞬间,哪怕它们微不足道,因为最终,每一本自传首先解决的,都是作者自己与过去的对话,能完成这场对话,就已经是件了不起的事了,至于它能否变成铅字,何时变成铅字,或许反而不那么重要了,毕竟,在这个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时代,我们首先需要的,可能不是更多的声音,而是更真诚、更从容的自我倾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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