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本书上市的时候,朋友在咖啡馆拿着实体书翻来翻去,感叹了一句:“哇,你现在是作家了。” 我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,作家?得了吧,我心里清楚得很,那本书从写完到印出来,中间的沟沟坎坎,和“作家”这个光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它更像是一个漫长、琐碎、时不时让人怀疑人生的手工项目。
今天就想泼点冷水,聊聊“出书”这件事,外面看着光鲜,里头可能是一地鸡毛,很多人,尤其是刚开始写作的朋友,心里都有个“出书梦”,这梦很美,像书店橱窗里精心摆放的样书,纸张挺括,墨香诱人,但梦和现实之间,隔着一整个出版工业体系。
出书不等于你厉害,这话可能刺耳,但是大实话,出版本质上是一门生意,出版社编辑的桌子上,堆着如山的手稿和策划案,他们每天在想什么?在想这本书有没有人买,能不能卖得动,选题新不新,作者有没有平台,书名起得够不够“炸”,你的文字是否“伟大”,是否“触动灵魂”,那可能是排在很后面的考量因素,我见过文笔惊艳但题材小众的作者被一遍遍拒之门外,也见过写得平平但切中市场热点、自带流量的人顺利签约,市场是冷静甚至冷酷的,你得先把自己的作品,看成一件“产品”,去思考它的“用户”是谁,这不是玷污文学,这是让写作落地。
流程能磨掉你三层皮,你以为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就大功告成了?不,那才只是热身,和编辑的磨合是第一关,你珍视的段落,可能被建议整章删掉;你自以为妙的比喻,编辑可能打个问号说“读者看不懂”,这个阶段,自尊心得先放一边,你得学会区分哪些是必须坚持的“文心”,哪些是可以优化的“表达”,接着是审校,一个字一个标点地抠,看到最后你会对那堆文字产生生理性厌恶,还有封面设计,你可能想象了无数种文艺范儿,最后出来的方案可能让你眼前一黑,但编辑会告诉你:“这个摆在网上醒目,好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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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幻灭的,可能是“文化人”人设的崩塌,书出来了,你以为就可以坐在书房里,等着读者来信和研讨会邀请?太天真了,你的身份迅速从“作者”切换成“这本书的销售员兼宣传委员”,你得自己挖空心思写推文、跑活动(如果有幸有的话)、拜托朋友转发、在社交媒体上“不经意”地晒书,看着销量数字像乌龟爬,心里那点骄傲感很快会被焦虑替代,出书不是终点,它恰恰是一个更复杂、更需要体力和脸皮的新起点,就像生了个孩子,生出来才发现,养大他才是真正的难题。
还有更现实的——钱,除非你是成名作家或超级畅销书作者,否则别指望靠版税发财,首印量可能就三五千册,版税按百分比算,扣完税,到你手里可能就够买几个月的咖啡,很多人出书,真就是“为爱发电”,图个名,或者说,图个“作品变成了实体”的踏实感,那种把书拿在手里掂量的重量感,是数字文档永远无法替代的,这是这个行当里,最真实也最珍贵的一点慰藉。
回到开头,当我朋友说我成了“作家”时,我心里想的是:我只是一个侥幸把自己做的手工活,塞进了工业生产流水线,并且最终没有被挤变形,还能拿出来见人的人,比起“作家”,我更觉得自己像个“项目负责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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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我们还出书干嘛?自虐吗?也不是,这个过程,是一种极致的淬炼,它强迫你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自己的作品,逼你跳出作者的单一视角,去考虑读者、市场和传播,它会让你对文字、对创作产生更深、更复杂的理解,这种理解是闭门造车永远得不到的,当你的名字印在书脊上,它就是一个永久的、沉甸甸的坐标,它告诉你:瞧,在某个时间段,你曾如此认真、如此完整地思考和表达过。
我的建议是:如果你有出书的念头,别被那个光环迷了眼,带着做产品的心态,带着吃苦的准备,也带着一点“做成这件事本身就很酷”的平常心,降低对名利的所有期待,但投入百分之百的认真,出书不是神坛,它就是一个有点特殊、有点麻烦、但完成了也蛮有成就感的工作。
梦想可以很大,但手里的活,得一点一点,实实地干,书写得好,是第一块砖;之后所有的打磨、搬运、叫卖,都是让这块砖不至于埋没的力气活,这活儿,一点也不浪漫,但如果你真心热爱你的“砖头”,这一切,倒也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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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回来,下次我要是再出书,可能真得在封面上印一行小字:“本书诞生不易,且看且珍惜。” 不过编辑肯定会毙了这个方案,因为“不够商业”,你看,这就是现实,我们都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里,试着让一些好东西,见见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