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人想出一本书,路子多得是,自费出版、众筹出版、电子出版,实在不行还能自己在网上连载,总能找到办法,可你要是穿越回古代,对着一个读书人说:“嘿,我给你出本书吧。”他大概先会激动得热泪盈眶,然后转头就为这事愁得头发掉光,为啥?因为在古代,一个人想把自己的文字变成书,流传后世,那可真是一场堪比西天取经的磨难。
最主流、最“正统”的出书方式,压根轮不到个人,那是官府和皇家的事,叫“官刻”,比如国子监、各州县衙门,刻印的多是正经的经史子集、法典律令,这相当于今天的“国家级出版社”,质量高,权威足,但你一个普通文人写的诗集、散文、小说,想进这个渠道?门儿都没有,另一种是“坊刻”,就是民间书商开的书店兼印刷厂,书商精明着呢,他们刻书是为了赚钱,所以瞄准的是畅销货——科举参考书、通俗小说、医卜星相之类,如果你的文章不够“大众”,不够“畅销”,书商瞥一眼就会客气地把你请出去。
大部分文人,尤其是那些有表达欲,作品又偏个人化、不够“实用”的,若真想看到自己的心血变成墨香,只剩下一条路:自费刻印,也就是“家刻”或“私刻”,这条路,从头到尾都写满了“烧钱”二字。
第一步:准备“母版”,在雕版印刷的时代,你要出一本书,得先请专业的刻工,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刻出来,这工费就是一大笔,刻板用的木材也有讲究,枣木、梨木质地坚硬,纹理细,是上选,这材料费又不得了,书要是厚一点,需要的板子得以百、千来计,这还没算上写样、校对的人工,想象一下,唐伯虎要是想印本画册,光刻那些精细的版画,就能让他本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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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步:开印,板子刻好了,得买墨、买纸,租地方,雇印刷工人,纸墨的好坏直接决定书的档次和成本,好一点的棉纸、宣纸,价格不菲,刷印也是个技术活,不是自己抡起袖子就能干的。
第三步:装帧,印好的书页,要折页、配页、打孔、装订、覆上面子(封面),这又是一道工序和开销。
整个流程下来,成本高得吓人,宋代有个叫姚铨的文人,自己刻印文集,花了几乎全部积蓄,清朝的《儒林外史》里,匡超人吹牛说自己选编的八股文集畅销,刻印费都得几百两银子,对于大多数并非巨富的文人来说,这绝对是人生中一笔重大投资,往往需要节衣缩食多年,或者找朋友集资赞助才能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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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心酸的是,你花了巨资,吭哧吭哧印出来几百本,然后呢?销售是个大难题。 你没有成熟的发行网络,只能靠送,送给亲朋好友,送给同科举子,送给可能欣赏你的官员名流,这叫“赠阅”或“乞序”,核心目的是求名,而非牟利,很多文人刻书,压根没想过赚钱回本,他们追求的是“藏之名山,传之后世”,是让自己的思想、才华不被埋没,苏轼的文章在他生前就以手抄本形式风行,但正式大规模的刻印,还是在他身后,由别人出资完成。
古代文人自己出本书,其心态和现代人很不一样,那是一种带着悲壮色彩的 cultural assertion(文化主张),是倾尽家财,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树一座纪念碑,是明知读者寥寥,也要在历史的长河中,奋力投下一颗属于自己的石子,期待它能激起些许涟漪,哪怕这涟漪要百年后才被人看见。
我们今天能读到的很多唐宋文人别集、明清学者的笔记杂谈,最初都是靠这种“为爱发电”式的私家刻印才留存下来的,它们可能刻工不够精美,校勘不够精良,印数也少得可怜,但却承载了最真实、最个性化的思想火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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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看看,我们动动手指就能把文字传遍全球的时代,是何其幸运,而古代那些为了一卷书、一套版,耗尽心血和银钱的文人,他们的执着,或许正是对“立言”二字最沉重的注脚,那不仅仅是一本书,那是他们在和时间做的赌博,用全部的现世安稳,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“身后名”,这么一想,手里那些泛黄的古籍,似乎也多了些温度与重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