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发现没,现在只要打开社交媒体,满屏都在说“我要人间清醒”,大家好像特别害怕被蒙蔽,渴望抓住点什么坚硬的东西,可有趣的是,我们一边喊着要真相,一边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浸泡在各种被精心裁剪、过滤甚至美化的“故事”里,这时候,如果有一本书,书名就直接叫《真相是真》摆在你面前,你会是什么反应?是觉得它勇气可嘉,还是下意识地怀疑——这怕不是又一个“标题党”?

出版这件事,有时候就像一场盛大的“包装仪式”,作者把自己的经历、观察、思考,用文字固定下来,编辑和出版社再给它穿上合适的外衣,定个价,推向市场,这个过程本身,就充满了选择,作者选择写什么、不写什么;编辑选择保留哪段、删去哪句;封面设计师选择用哪种色调、哪个意象来传递第一眼的感觉,你看,还没翻开书,“真相”已经被过滤了好几道。

当我们捧起一本号称讲述“真相”的书时,其实我们首先要面对的,是一个视角问题,是作者的真相?是出版方认为市场能接受的真相?还是我们读者自己内心愿意相信的真相?《真相是真》这个书名,像一句倔强的宣言,也像一句脆弱的自白,它直接把最核心的矛盾亮了出来: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,但你,信吗?

我读过一些名人回忆录,里面关于同一件事的描述,能和另一位当事人的版本差出十万八千里,他们都觉得自己写下的就是“真相”,我也读过一些非虚构作品,作者花了数年时间调研,访谈了无数人,试图拼凑出一个事件的完整拼图,但即便如此,落笔成书时,依然不得不面对材料的取舍和叙述逻辑的构建,绝对的、百分百复刻现实的“真相”,在书这种形式里,几乎不可能存在,书里的“真”,更像是一种“真诚的企图”——作者竭尽全力,把自己所理解、所抵达的那个核心,坦诚地交给你。

当真相被装订成册,我们读到的,究竟是谁的真相?

那读者呢?我们也在进行二次创作,带着自己的经历、情绪和认知框架去读,我们抓取到的,往往是那些与我们内心产生共振的碎片,两个人读同一本《真相是真》,得到的感触可能完全相反,你觉得它深刻揭露了某种现实,他可能觉得作者太过偏激;你觉得某个细节感人肺腑,他可能觉得无关痛痒,你看,书一旦离开作者,真相的解释权,就在某种程度上让渡给了每一个翻开它的人。

这让我想起以前在二手书店淘到的一本旧日记的印刷本,里面是某个普通人在上个世纪的日常琐碎,物价、天气、邻里纠纷、家庭温情,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,只有扑面而来的生活质感,那种“真”,不是论证出来的,是呼吸出来的,它不企图说服你什么,只是静静地摊开自己,这种“真”,反而有种撼动人心的力量,它不叫嚷,却余音绕梁。

现在很多书,尤其是非虚构类,太想“有用”了,太想给个结论、指条明路了,它们把“真相”包装成一个精致的答案,迫不及待地要塞给你,但生活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答案?更多的真相,是藏在矛盾的缝隙里,流淌在无言的情绪中,它是一种复杂的、甚至自相矛盾的状态,一本好书,或许不是给你一个坚固的“真”,而是给你一把钥匙,让你去捅开自己认知上的某把锁,看见更广阔的、充满更多可能性的真实地带。

当真相被装订成册,我们读到的,究竟是谁的真相?

回到《真相是真》这本书(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),重要的可能不是它是否百分百还原了某个事实,重要的是,作者在书写时,是否与自我达成了某种深刻的坦诚;重要的是,作为读者的我们,是否能在合上书页后,对自己、对周围的世界,多了一分冷静的审视,少了一分盲目的轻信。

书的本质,终究是一种沟通,是跨越时空,一个人对许多人,或者一个过去的自己对现在无数个自己的漫长对话,在这场对话里,“真相”不是起点,也不是终点,而是那条蜿蜒流动的河流本身,我们涉水而过,带走一身湿润的感触,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下次再遇到一本宣称告诉你真相的书,不妨放松一点,别急着把它当作真理的圣旨,也别不屑一顾地认为全是谎言,不如就把它看作一次邀请,邀请你进入一个他人精心整理过的世界模型里,逛逛,看看,赞同或反对,最后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收获和疑问离开。

当真相被装订成册,我们读到的,究竟是谁的真相?

毕竟,这世上最有趣的真相,往往不是你被告知的,而是你在寻找和碰撞中,自己亲手拾获的那一片,书是火把,但路,终究得你自己去走,光与影,都得自己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