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出版社泡了十年,校对了无数书稿,见了太多作者,有天和一位老编辑喝酒,他半醉着说:“现在出本书太容易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少了那种‘提灯照河山’的劲儿。”

我愣了下,这话像颗小石子,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
这些年图书市场确实热闹,出版门槛低了,人人皆可出书,各种题材层出不穷,可当你走进书店,看着那些设计精美、宣传语诱人的新书时,会不会偶尔感到一阵空虚?就像逛完一个灯火辉煌的商场,出门后却想不起刚才看到了什么。

“提灯照河山”——这五个字突然把我点醒了。

好的出版,或许就该是这样:作者提着文字这盏灯,小心翼翼地去照亮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、未被言说的情感、濒临消失的记忆,灯光或许微弱,照亮的范围有限,但那是真实的、有温度的、属于人的光。

我想起几年前编校的一本书,作者是个退休的地理老师,用十几年时间走遍家乡每条河、每座山,记录下即将消失的方言地名,那本书装帧朴素,销量平平,可每当有读者留言说“原来我家后山那个土名有这么美的来历”时,编辑部的同事都会开心一整天。

为文字点灯,出书与那条被照亮的河山

那不是畅销书,那是有人为一片即将沉入黑暗的河山,点亮了一盏小灯。

何为“河山”?它可能是某个即将消失的手艺,去年遇到一位非遗传承人,七十多岁了,带着徒弟整理了一本关于传统竹编的书,出版过程艰难,没有大出版社接,最后是地方文化馆资助才得以印刷,书出版那天,老人摸着封面,轻声说:“这下,就算没人学了,至少还有本书记得。”

“河山”也可能是某个群体的共同记忆,我经手过一本养老院老人的口述史,他们讲述上世纪的故事,那些战火、迁徙、饥饿与希望,书页间流淌的不仅是文字,是一个时代的呼吸,有位读者来信:“我爷爷从不说过去,直到看见这本书,他才开口讲了三天三夜。”

更多时候,“河山”就是我们内心那片未经探索的领地,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生活经历、思考方式和情感体验,这些若能被真诚记录,就是为人类精神世界的地图添上一笔,不需要宏大叙事,平凡人的真实故事,本身就闪着光。

前几天翻到诗人痖弦的句子:“世界老这样总这样:观音在远远的山上,罂粟在罂粟的田里。”出版大概也是这样——总得有人在山上在田里,提着灯,做那些“不划算”却必须有人做的事。

为文字点灯,出书与那条被照亮的河山

商业化出版没错,市场需要畅销书,但一个健康的出版生态,应该容得下那些“提灯者”,他们的书或许不会登上榜单,不会创造销量奇迹,但它们像古籍修复师手中的镊子,一片片拼接起文明碎裂的瓷片;像深山守林人的小屋灯光,证明着某些珍贵的东西还在那里。

作为读者,我们也能成为“提灯人”,买一本小众但真诚的书,写一句用心的评论,向朋友推荐一本不那么“热门”的好书,这些都是为文字点灯的方式,每一盏灯的光或许微弱,但聚集起来,就能照亮更广阔的河山。

离开出版行业的朋友转行做独立书店,只选他真正认可的书,书店不赚钱,但他乐在其中,有天他在朋友圈写:“每本书都是一盏灯,我的书店就是个灯笼铺子。”配图是夜晚书店的窗,暖黄灯光透过书架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。

我忽然明白,出版的本质或许不是生产商品,而是守护光——那些能照亮人心、传承记忆、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光,在这个信息爆炸却常感精神贫瘠的时代,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样的提灯人。

写完这篇文章时已近深夜,合上电脑,窗外城市灯火通明,我想,在这片由数据流和算法构成的现代河山中,还好总有人愿意停下来,点一盏小小的、温暖的灯。

为文字点灯,出书与那条被照亮的河山

而只要还有人在点灯,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——记忆、情感、文化、人性中柔软的部分——就不会完全沉入黑暗,这大概就是“出书提灯照河山”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意义吧。

毕竟,文明不是由烟花定义的,而是由那些在黑夜中持续燃烧的灯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