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
读李太白这句诗,脑海里总先蹦出那狂放不羁、袖袍鼓风的背影,仿佛诗与远方,从来都在门槛之外,可不知怎的,愣神片刻,思绪却拐了个弯,鬼使神差地落回他出门前那最后一瞥——那曾陪伴他无数晨昏,此刻即将被孤零零留在原处的,一方书桌,那“大笑”的底气,那锦绣的篇章,怕不正是从这沉默的木头上,一点点生长出来的?
书桌,这物件太静了,静得常被遗忘,史书爱写庙堂之高,江湖之远,却很少给书房里那盏灯、那块砚、那张案几特写,但它就在那儿,像一切宏大叙事里那个安静的顿号,不可或缺,你想啊,王羲之写《兰亭序》,要有“曲水流觞”的雅集,更得有那张能铺开蚕茧纸、鼠须笔的案子;李清照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的趣话背后,是夫妇俩堆满金石卷册、可以尽情嬉笑查阅的共同书桌,没有那一方稳定的平面,灵感怕是会像水银一样流泻满地,无从拾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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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方天地,是精神的道场,古人称“书房”,今人叫“书桌”,其实说的都是一回事——一个把浩瀚世界暂时关在门外,让自己与思想独处的结界,李白灌下烈酒,吐出盛唐最不羁的剑气;杜甫捻断数须,压榨出苦难时代最沉郁的叹息,曹雪芹“十年辛苦不寻常”,《红楼梦》的字字血泪,定是浸润了那张“瓦灶绳床”边的旧桌,它见证过最澎湃的激情,也承托过最枯涩的沉吟,油灯熏黑了桌角,墨迹渗进了木纹,那些无人知晓的狂喜与挣扎,它都默然收存。
有意思的是,书桌的样貌,也藏着时代的脾气,唐宋的文人雅士,追求一张宽大的画案,要能展长卷,挥巨幅,格局开阔,到了明清,很多书桌变得精巧起来,多了抽屉、格架,甚至暗格,开始规整、收纳、藏匿,这或许也暗合了心绪的变迁:从外向的抒发,渐转为内里的沉潜与秩序,及至现代,我们的书桌更是五花八门,可能是简约的北欧风台面,堆着笔记本电脑、降压咖啡和便签贴;也可能是老家带来的、漆面斑驳的旧式写字台,上面除了书,还摆着孩子的相框和一瓶绿萝。
我的第一张专属书桌,是父亲用工厂里捡来的废旧木板钉的,粗糙,不平,写作业时总得垫好几层纸,但在那上面,我读完了金庸的江湖,抄满了青春的歌词,也写下第一篇被老师夸奖的作文,后来,用过更漂亮、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桌子,但那种最原始的、想要“写下点什么”的冲动,却永远和那张糙木板的触感联系在一起,它让我觉得,书桌的灵魂,从来不在于材质与价格,而在于你是否真诚地使用过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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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字时代,书桌的“物理属性”似乎在淡化,一块屏幕,连接万千信息,我们仿佛不再需要一块固定的木头,但恰恰如此,我反而更怀念那种“定”的感觉,当你坐下,手指拂过实实在在的木质纹理,而不是冰冷的玻璃屏;当你翻阅纸页窸窣作响,而不是无声地滑动网页——这个过程本身,就是一种仪式,它在对你轻声宣布:是思考的时间。
每当我读到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的豪迈,或“躲进小楼成一统”的决绝,我总会想起他们身后那张看不见的书桌,那是所有出征的起点,也是所有归来的锚点,狂放的诗句,终要在一笔一画的书写中落定;沸腾的梦想,也需在日复一日的静坐里沉淀。
世界很大,值得我们仰天大笑,阔步出门,但别忘了,我们都需要一张书桌,它不必豪华,只需稳固;它无需广阔,但求专注,那是安放我们灵魂最初稿纸的地方,是风暴眼中那一点奇异的宁静,在纸上,在心上,为自己留这么一方寸之地。走出去的勇气,和走回来的深沉,或许,都源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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