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,我的书终于印出来了,深蓝色的封面,摸上去有细细的纹理,像凝固的湖面,我把脸埋进书页里,深吸一口气——那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,没有想象中那么“书香”,反倒有点工业的微涩,可就是这个味道,让我蹲在出版社的样书库里,鼻子一酸。

我知道,这味道,是我的句号。

我写东西,算起来有十年了,从博客到公众号,从专栏作者到小小有点名气的自媒体人,始终绕着“书”打转,荐书、评书、扒作者八卦、聊出版轶事,流量不错,养活了自己,也攒下些黏糊糊的、称我为“老师”的读者,出书,是顺理成章的事,也是场漫长的“预谋”。

可真当编辑把合同推过来,当我自己开始整理这十年散落在各处的文字,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像收获,倒像在给自己收拾遗物,一篇篇翻过去:这篇是窝在出租屋里,为第二天推送赶出来的,还带着泡面味;那篇是跟某位作家较劲,写得血气方刚,现在看只觉得幼稚得好笑;还有一篇,是某个深夜,纯粹因为孤独写的,如今读来,那份孤独依然真切,却已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
整理的过程,就是一场无声的告别,告别那个急于表达、渴求认同的自己,告别那些在屏幕前熬过的夜,告别一种熟悉的、甚至有点上瘾的生存方式。

最要命的是校稿,白纸黑字,一旦印成铅字,就再也改不了,我变得前所未有的胆小和挑剔,一个词,颠来倒去地换;一个句子,读了又读,生怕它有歧义,又怕它太圆滑,编辑都快被我逼疯:“放松点,你这又不是诺贝尔文学奖作品!”我知道,可我控制不住,我仿佛不是在修改稿子,而是在给自己的过去刻碑,总想刻得漂亮点,体面点。

书上市前,我反常地沉默了很久,没了日更的压力,时间突然空出一大块,风都能在里面打转,我有点不知所措,刷朋友圈,看到同行在热火朝天地追热点、做策划,心里会“咯噔”一下,像被队伍落下了,然后就是一阵空虚的释然:哦,我已经不用再跑那条赛道了。

但“不舍”这东西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,它更像梅雨季节的墙根,悄无声息地泛潮。

青春墓志铭,当我终于出了那本退圈书

是在书店的角落,看到有人拿起我的书,翻了几页又放下的时候。

是看到公众号后台,还有读者在催更,问我怎么不写新文章的时候。

是路过常去写稿的咖啡馆,闻到那股熟悉的咖啡渣味的时候。

是发现,自己再也无法像纯粹的读者那样,毫无负担地打开一本书,只为享受一个故事的时候。

我的编辑,一个干了三十年出版的老炮儿,在庆功宴上拍拍我:“一本书出来了,作者的一部分就死了,好事儿,旧的死,新的才能活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我听得五味杂陈。

书卖得还行,没爆,也没悄无声息,它就在那儿,像一个不大不小的勋章,也像一个不大不小的伤疤,它证明我存在过,也宣告那种存在方式结束了。

青春墓志铭,当我终于出了那本退圈书

我退了大部分的作者群、媒体群,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,我开始尝试做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:学种花,把多肉养死了一盆又一盆;重拾画笔,画些幼稚的涂鸦;甚至只是长时间地发呆,看云怎么从楼的一边挪到另一边。

我发现,我好像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,学习如何“生活”,而不是“生产内容”。

前几天整理书架,又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抽出来,翻到后记的最后一句话,我写的是:“所有讲述,终是为了沉默。”当时觉得挺酷,现在才咂摸出一点真实的滋味。

不舍的,到底是什么呢?

也许不是光环,不是流量,甚至不是表达本身。

而是那个曾把全部热情、焦虑、虚荣和梦想,都寄托在文字里的,年轻的、笨拙的、全力以赴的自己,出这本书,就像给他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,墓地很漂亮,碑文也清晰,你可以时常去探望,但你知道,他再也不会跟你一起往前走了。

青春墓志铭,当我终于出了那本退圈书

新书扉页上,我印了一行小字,算是私心的纪念:

“给所有终将告别的夜晚,与屏幕前那双发亮的眼睛。”

合上书,窗外又是春天了,一种没有KPI、没有推送排期、没有选题焦虑的春天,我依然会写,但或许,会换一种连自己都还陌生的方式,至于那股油墨味,就让它留在那里吧,那是来时路的味道,闻过了,记下了,路,就得拐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