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你可能不信,我电脑里存着十几个G的网文大纲、爆款套路分析和读者“爽点”数据表,过去几年,我靠这个吃饭,每天琢磨着怎么在三章内让主角被打脸,怎么在十章后安排一个“黄金三章”式的反转,怎么把情绪价值像糖精一样精准注射进每一段对话里,数据告诉我,这很有效,后台的阅读量、订阅数字,像永不停歇的跳跳糖,噼里啪啦地炸着,提醒我“此路可行”。

但不知道从哪天起,我对着闪烁的光标,开始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倦,不是写不出来,相反,那些套路已经长在了我的肌肉记忆里,随便敲敲键盘,几千字带着标准弧光的章节就能流淌出来,厌倦的是那种“ predictability”(可预测性),我甚至能猜到未来评论区会说什么:“啊啊啊这里好爽!”“坐等打脸!”“作者快更!” 一切都在预设的轨道上,包括我自己的情绪,写作,变成了一种极其熟练的流水线装配工操作。

我管这种感觉叫“天官退坑”,不是某个具体的书,而是对整个那种被流量、数据、即时反馈裹挟着的创作状态的逃离,就像古代辞官的“天官”,把那份看似风光却束缚心灵的“官职”给辞了,我不想再当那个揣摩“天意”(算法和流行趋势)的官吏了,哪怕“天官”的俸禄(流量和收入)还不错。

退坑之后干嘛呢?我干了件在朋友们看来有点“轴”的事:我开始写一本准备走传统出版路径的实体书,一本大概率卖不掉,也不会有什么“爆更”、“月票”的书。

我把十年网文套路塞进碎纸机,开始写一本注定卖不掉的实体书

这感觉太不一样了,节奏全乱了,网文时代,一天不更,后台数据就会给你脸色看,现在呢?我可能对着一个开头磨了半个月,反复斟酌一个词是否准确,一个人物的出场是否真正必要,没有日更的压力,却有一种更沉重的、来自内心的审视:这东西,值得被印在纸上,占用人家的书架空间吗?

对话的对象变了,以前,我是在和“实时数据屏”以及想象中的“大众读者”对话,我好像是在和一个更模糊、也更严格的对象对话:时间,或者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“标准”,我会想,三年后,五年后,我再翻看这些文字,会不会脸红?它有没有一点,哪怕一点点,能够超越当下流行语境的生命力?

最大的不同,是“反馈”的消失与延迟,那种刚更新完,几分钟后就能看到评论、收到打赏的即时快感,没了,写作的过程,变成了一段漫长而孤独的隧道,偶尔和相熟的编辑沟通,他的反馈也是慢速、具体且“泼冷水”的:“这里逻辑链有点脆”,“这个人物的转变缺乏铺垫,读者可能无法共情”,没有彩虹屁,只有实实在在的问题,一开始很不适应,像戒断反应,但久了,反而觉得踏实,这种冷峻的审视,逼着我把故事的地基打得更深,把人物的血肉磨得更真。

我知道,现在做出版,尤其是新人,难如登天,渠道固化,流量昂贵,一本书放进茫茫书海,连个水花都难溅起,我的编辑朋友也直言不讳:“别指望赚钱,就当是完成一个心愿。” 这话听起来挺悲壮,但我心里反而松快了,当“赚钱”和“爆火”这两个最大枷锁被主动卸下,写作竟然找回了一点它最初的模样:一种纯粹的、笨拙的自我表达和梳理。

我把十年网文套路塞进碎纸机,开始写一本注定卖不掉的实体书

我不再关心“黄金三章”,我关心的是第一章能否建立起一个让人信服的世界气味,我不再算计“爽点”分布的密度,我琢磨的是情绪起伏的节奏是否自然,像呼吸,我开始享受描摹一个无关主线的落日,只因为那个场景让我笔下的角色那一刻的心境变得可视,这些,在网文的效率体系里,都是“冗余数据”,是会被“优化”掉的部分。

你说我这本“退坑”后写的书是什么?它可能是一份不合时宜的手工艺品,在这个追求秒速更新、碎片爽感的时代,它笨重、缓慢,带着手工打磨的毛边和也许只有我自己在乎的执拗,它大概率不会成为什么畅销书,可能会安静地待在书店某个角落,或者在网上某个不显眼的链接里。

但对我自己而言,它是一次彻底的“系统重置”,我把那套运行了十年的、高效的“网文操作系统”格式化了,然后尝试安装了一套更古老、更耗能,但也可能更接近创作本质的“手工艺人系统”,这个过程很痛苦,充满自我怀疑,常常写了删,删了写,进度慢如蜗牛。

可每当夜深人静,我读着自己写出来的、那些不再为讨好任何人而存在的段落时,心里会升起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满足,那感觉,就像终于把一件一直紧绷的、华丽但拘束的戏服脱了下来,换上了一件洗得发旧却无比舒适的棉布衬衫,我知道,我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数据飞扬的“天官”位置了,但脚下这条人迹罕至的、通向实体书出版的小路,空气好像更清新些。

我把十年网文套路塞进碎纸机,开始写一本注定卖不掉的实体书

这条路能走多远,我不知道,这本注定卖不掉的书,最终会不会只是一个昂贵的自我安慰,我也不知道,但至少,在按下“碎纸机”按钮,让那些套路文档化为虚拟齑粉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,我重新成为了自己文字的唯一主人,这大概,退坑”最大的意义吧,写自己想写的,负责的首先是自己内心的秩序,至于其他的,就交给命运和少数可能愿意驻足的同路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