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近有点被吓到了,那天在公交车上,无意间瞥见邻座小伙的手机屏幕,那电子书翻页的速度,唰唰的,简直像在浏览商品列表,而我脑子里蹦出来的,却是小时候爷爷那只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——旋钮一扭,声音就潮水般涌出来,你只能接受它的节奏,快不得,也慢不得,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人,对信息最后的“慢抵抗”吧。
我总固执地认为,一本真正的书,是有“体感温度”的,不是冷冰冰的屏幕数据,而是当你从书架上将它抽出的那一刻,手指先触到的,是或光滑或粗粝的封皮,是纸张边缘因久置而微微卷起的弧度,甚至是灰尘被惊动后,在午后阳光里纷纷扬扬的舞蹈,阅读,是从指尖开始的仪式,你得用手掂掂它的分量,感受油墨透过纸背的些微凹凸,翻页时那一声脆响或柔顺的窸窣,是书在与你进行最原始的交谈,电子阅读器?太安静,太顺从了,像一杯恒温的白开水,解渴,却品不出泉水的清冽或陈酿的醇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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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怀念那种“陷进去”的感觉,小时候躲被窝里看武侠,一本厚厚的大部头,能把手腕压得发酸,却舍不得放下,灯光昏黄,字迹仿佛在纸面上浮动,看着看着,周遭的世界就淡去了,金戈铁马、爱恨情仇扑面而来,那种沉浸,是物理性的、全身心的,你的视觉聚焦在有限的、反光柔和的纸面,触觉感知着书的重量与质地,嗅觉里甚至萦绕着纸张与油墨特有的、令人安心的气味,这一切,共同构筑了一个结界,将你温柔地包裹其中,与纷扰暂时隔绝,如今面对屏幕,信息是瀑布流,注意力成了跳跳糖,在这无限的、均质的光亮里,我们反而更容易失焦,更容易被一个弹出的通知轻易拽回现实。
书还是最诚实的“时光雕刻者”,我书架上那套《鲁迅全集》,是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,如今翻开,某页空白处有当时激动写下又觉幼稚而用力划去的批注,另一页夹着早已干枯的银杏书签,还有几处不知何时滴上的茶渍,晕染开来,像一朵褐色的云,这本书的“内容”,早已超越了鲁迅的文字本身,它是我某段青春的证据,是情绪、境遇与时光共同完成的、独一无二的私人版本,它会旧,会发黄,会留下我存在的痕迹,而电子书呢?它永远簇新,可以被无限次完美复制、一键删除,它没有记忆,也不承担记忆,我们用数字存储对抗遗忘,却可能正在丢失“记得”的过程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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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并非一个食古不化的“纸质原教旨主义者”,电子阅读的便捷与海量,无可否认,只是,在效率至上的洪流里,我们或许需要为某种“慢”保留一点坐席,读一本纸质书,像是在进行一种古老的、略带笨拙的冥想,它要求你付出一点体力(拿着),安排一段专属于它的、不被切割的时间,并接受它带来的、不那么方便的空间占用,这种“成本”,恰恰过滤掉了浮躁,让你不得不更郑重地对待阅读这件事,对待与另一个灵魂(作者)静静相处的这段时光。
说到底,书不仅是知识的容器,更是情感的锚点,是记忆的实体,是我们对抗时间均质化流逝的一种微小努力,当我感到自己快要被信息的洪流冲得双脚离地时,我就会走回书房,从架上随意抽出一本旧书,并不一定立刻就读,有时只是摩挲着封面,听听它沉默的声响,闻闻那熟悉的气味,那一刻,就像触摸到了一个更坚实、更缓慢、更富有肌理的世界,在这个世界里,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是听得见的时间流逝,而我,正侥幸地在其中,打捞着属于自己的、尚未完全沉没的旧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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