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最近我的算法推荐流,几乎被一类视频刷屏了,不是知识科普,也不是书籍解读,而是一个个堪称“行为艺术”的书籍打包视频,主角往往是那些被称为“打包侠”的博主,他们的镜头里,几乎没有脸,只有一双手——一双无比熟练、充满仪式感的手。
流程通常是这样的:画面中央是一摞摞崭新的、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书籍,塑封都没拆,那双“神之手”开始操作:拿起一本,用软布轻轻擦拭(尽管它一尘不染),套上一个精心挑选的磨砂书套,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,是重头戏:包书皮,牛皮纸或纯色艺术纸被裁切得毫厘不差,边角折叠得如同瑞士钟表般精准,最后用和纸胶带或一枚小小的藏书章封口,完成一种充满奉献感的加冕,整个过程,伴随着ASMR级别的细微声响:纸张的摩擦声、胶带的撕裂声、剪刀的清脆一响,背景音乐空灵舒缓,时间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。
无数人为这样的视频沉迷,点赞、收藏、留言“极度舒适”、“治愈了我的精神内耗”,这些视频的标题也极具诱惑力:“双十一囤书开箱”、“月度购书总结”、“为我的知识城堡添砖加瓦”,你看,我们消费的,似乎不再是书籍的内容,而是“拥有书籍”这个动作本身,以及它所包装出来的那个“爱学习的我”的精致幻觉。
这让我想起古代欧洲的“珍奇屋”,贵族们热衷于收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——古怪的化石、异域的标本、精美的器物,把它们分门别类地陈列在房间里,用以彰显自己的财富、学识与全球视野,但他们真的了解每一件藏品背后的故事吗?未必,重要的是“拥有”和“展示”所带来的身份认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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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“打包侠”视频,某种程度上就是数字时代的“珍奇屋”,我们将一本本带着权威推荐、精美装帧的书籍“迎娶”回家,赋予它们统一的“制服”(书皮),让它们在自己的书架上整齐列队,这个收集、整理、归档的过程,提供了一种面对知识海洋时的、虚假的掌控感,我们焦虑,焦虑自己跟不上时代,焦虑认知落后,于是我们通过“占有”知识载体,来安抚这份焦虑,仿佛那些未拆封的塑料膜,包裹的不是纸张,而是我们亟待充值的智商税和安全感。
视频里那双手的每一个动作,都充满虔诚的仪式感,但这仪式,是献给书籍的,还是献给镜头与流量的?当包书皮的精致程度、书籍排列的色谱渐变成为新的比拼赛道时,阅读,这个原本最私密、最内在的精神活动,已经被彻底外在化和景观化了,我们展示书架,就像别人展示鞋柜和口红;我们分享书单,就像别人分享旅行打卡和美食探店。知识的深度,让位给了展示的精度。
更吊诡的是,这种“打包文化”无形中制造了一种新的压力,你看到别人的书摞得那么高,包得那么美,更新得那么快,会不会感到一丝羞愧?会不会觉得自己读得太少、太慢、太不“精致”?在焦虑的驱动下,你又点开了购书链接,加入了下一轮“囤积-打包-展示”的循环,书,成了永远在路上的“预备役”,而真正被翻开、被咀嚼、被划上线写上批注的那本,却迟迟没有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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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当然理解那份对书籍本身的爱,爱它的手感,爱它的墨香,爱它作为物品的温润质感,为心爱的书穿上“衣服”,是一种珍惜,无可厚非,但当这种行为被大规模地模板化、表演化,并成为流量密码时,我们就需要警惕了,它可能正在偷换概念,让我们误以为管理书籍的秩序,就等于管理了知识的秩序;占有了知识的象征物,就等于占有了知识本身。
说到底,书籍最美的瞬间,不是它被完美包裹、置于洁净书架的时候,而是它被摊开在凌乱的桌面,页角卷起,空白处写满潦草笔记甚至沾上咖啡渍的时候;是它的书脊因为反复翻阅而开裂、露出线头的时候;是深夜台灯下,某一段话像子弹一样击中你,让你浑身颤抖,不得不合上书页深吸一口气的时候。
那份触动,无法打包,无法展示,无法成为短视频里那15秒的“舒适”,它只属于你,和你面前那本正在与之对话的、或许并不完美的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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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次再刷到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打包视频,在感到片刻治愈之后,或许我们可以关掉屏幕,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架。不是去看它够不够整齐、颜值够不够高,而是随手抽出一本,不管它有没有落灰,封皮是否老旧,翻到任何一页,就那么读下去。
真正的“侠”义,不在于如何将知识供奉起来,而在于如何鼓起勇气,拆掉包装,潜入那片深沉而可能充满挑战的文字海洋,那里没有滤镜,没有ASMR,只有思想的真实碰撞,以及一个比任何摆拍都更丰富、更自在的你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