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稿子啊……故事是好故事,就是太‘玄乎’了。”
三年前,我把一沓关于苗族古老歌谣、山神传说和奶奶那代人记忆的手写稿,递给一位资深出版编辑时,得到了这样的回复,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:“现在的读者,要的是实用,是干货,是能立刻解决焦虑的东西,你这‘苗疆少女’的视角,太个人,太小众了。”
我抱着那叠被退回的、带着湘西山间潮气的稿纸,站在城市炫目的玻璃幕墙下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撕裂感——我血脉里奔涌的、视为呼吸一样自然的世界,在别人看来,只是一层可供猎奇、却又难以采信的轻薄迷雾。
那时候,“苗疆”在大多流量文章里,要么是神秘蛊术的背景板,要么是旅游攻略里点缀的“异域风情”,真正的、活的、呼吸着的苗家生活与精神世界,是失语的。
改变,是从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开始的。
我们寨子里一位百岁的奶奶去世了,她是最后几位能完整吟唱《苗族古歌》史诗的人之一,那几天,寨子里弥漫着一种比悲伤更深层的恐慌,年轻人忙着张罗现代丧仪,请来的道士唱着听不懂的经腔,而奶奶的女儿,我的堂婶,蜷在火塘边,一遍遍微弱地重复着几句零碎的、关于引魂归祖的古老调子,她满脸泪痕,对我说:“妹,调子我都记得,可那些词……那些告诉灵魂怎么沿着祖先迁徙的路回去的词,我接不上了,妈一走,这条回家的路,怕是要断了。”
那一刻,我像被雷电击中,比死亡更可怕的,是一种文明记忆的“猝死”,没有隆重的仪式,没有外界的哀悼,就在一个火塘边,在现代化进程无声的挤压下,一段传承了数千年的精神密码,可能就此湮灭。
我扔掉了之前所有试图“讨好”市场的写作提纲,我不再想着怎么把故事讲得“让人信”,而是必须把它“记录下来”,像抢救一个濒危的生命。
.jpg)
我回到山里,不再是采风的作者,而是做回孙女、侄女和学生,我跟着婶娘学辨认每一株用来染布的蓝草,记录她口中那些“让布匹有灵魂”的草木名,我缠着寨老,在酒酣耳热后,请他断断续续回忆那些关于开天辟地、族源迁徙的神话碎片,哪怕前后矛盾,哪怕充满不可思议的想象,我举着录音笔,近乎无礼地记录下祭祀时每一位鬼师(巫师)每一句含混的吟唱,哪怕他们自己都说,有些力量,有些含义,已经无法完全说清。
这个过程,毫无浪漫可言,充满了困惑、琐碎和无力感,但我渐渐明白,重要的或许不是即刻的、完美的理解,而是“存留”,就像奶奶那一箱舍不得穿的、绣满星辰山川的嫁衣,它的首要意义不是今日能否穿上走秀,而是“它还在那里”。
我的书稿,就这样慢慢堆积起来,它变得“不好看”了——里面有大量枯燥的苗语汉音对照,有同一传说在三个不同山坡人家口中演变成的四个版本,有我对某一支系服饰上一个奇怪纹样长达十页的、尚无定论的考证推测,它甚至有些“矛盾”和“混乱”,因为鲜活的文化本身就不是整饬划一的。
我战战兢兢地把这份“臃肿”的新稿子递给另一位编辑,没想到,她看完后,眼睛亮了,她说:“我看到了‘诚实’,你不试图解释一切,不美化,也不刻意神秘化,你在做一件笨拙但珍贵的事:存档。”
这本书,最终以《山林低语:一个苗家女儿的记忆存证》为名出版,封面没有用任何绚丽的银饰或少女背影,只用了奶奶一双布满老茧、却正在捻搓靛蓝染线的手部特写。
出版后,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忐忑,我怕它像一滴水,落入市场的大海,悄无声息。
.jpg)
涟漪开始扩散,以一种我从未预料的方式。
最先响起的,是来自故乡的声音,寨子里的年轻人,那些曾经觉得这些老掉牙的东西“土”、急着出去打工的堂弟堂妹们,开始有人给我发信息:“姐,书里写三月初三祭山神那段,我妈说少了一句祷词,我补给你。”“你提到的那种消失的‘百鸟衣’纹样,我好像在镇上一个老裁缝的旧筐里见过一块残片,拍了照发你。”
这本书,意外地成了他们与自己根脉重新连接的一座桥,它不是自上而下的“教导”,而是一个同龄人的“存证”,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参与感和考证欲。
更大的回响来自外界,许多非虚构作家、人类学学生,甚至影视编剧找来,他们说,在我的书里找到了“颗粒感”和“在地的呼吸”,一位导演说,他需要的不再是符号化的“苗女唱歌”,而是书中记录的,女孩在月夜下“踩月亮”时,那种混合着羞涩、憧憬与群体认同的、微妙而具体的心理活动,一家致力于少数民族文化保护的基金会,依据书中梳理的濒危手工艺清单,发起了专项资助计划。
最让我动容的,是一位在北京读书的苗族大学生留言,他说,以前他羞于在同学面前说起家乡的“迷信”习俗,但我的书让他理解了,那不是迷信,那是一套完整的、关于人与自然如何相处的古老哲学和情感体系。“我现在可以很自豪地,用你能书里的细节,向他们解释我们为什么敬畏山林,为什么歌唱爱情。”他说。
销量数字(早已远超十万)当然令人欣喜,那串数字远不如这些真实的回响重要。
.jpg)
这本书没有,也从未想过“改写民族文化的命运”,文化是一条奔流的大河,命运由生活于其中的人民集体书写,我所能做的,或许只是在河流的某个转弯处,努力舀起一瓢水,仔细分辨其中的水纹、泥沙、微生物与光影,然后告诉旁人:看,这就是此刻,这条河的一部分模样。
它不完整,但它真实,它无力对抗流逝,但它证明了“存在”本身。
而对我个人而言,那个曾经被贴上“苗疆少女”标签而无人认真聆听的自己,通过这笨拙的书写,终于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自我辩白,我不再是需要被他人“采信”的奇观讲述者,我成为了我自己文明记忆的,一名谦卑而认真的记录员。
那条灵魂归乡的路,或许依然模糊,但至少,我及许许多多因此书而行动起来的人,正在沿途,点亮了一些小小的、确凿的灯,奶奶若在天有灵,大概会眯起眼,用苗语轻声说一句:“阿妮(孩子),没白疼你。”
这条路,还很长,但这一次,我不是独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