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从何时起,“少年作家”这个词,听起来似乎没那么金贵了,想想十多年前,韩寒、郭敬明、蒋方舟们横空出世,媒体追着喊“天才”,家长老师视为“现象”,如今你再看看,朋友圈里时不时就冒出一条:“恭喜某某同学新书发布!”主人公可能刚上初二,这事儿吧,有点意思,也让人忍不住琢磨。

几年前,我参加过一个亲戚孩子的“新书发布会”,在一家挺有格调的书店,小男孩才念初一,戴着眼镜,被父母和老师们簇拥在中间,书是自费出版的,装帧精美,收录的大多是课堂作文和游记,现场掌声雷动,孩子脸上有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、被隆重托举起来的腼腆与骄傲,他父母致辞时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,反复强调这是孩子“梦想的实现”和“综合素养的证明”,我翻了翻那本书,文字是干净的,视野是稚嫩的,就是一个普通聪明孩子眼里看到的世界,离开时我心里犯嘀咕:这到底是一个文学梦的起点,还是一份过于华丽的“成长简历”?

后来接触多了,我发现这些初中出书的孩子,大概能分出那么几种路子。

最常见的一种,是“父母驱动型”,我认识一个从事文化产业的妈妈,从女儿小学四年级就开始“策划”出书,假期旅游不是单纯玩,而是带着采访任务,回来整理成“旅行随笔”;平日读书必须写“深度读后感”;连家庭聚餐聊个天,都可能成为“口述实录”的素材,书,终于在孩子初二时出来了,整个过程,孩子像是一个被精心栽培的“内容生产者”,而母亲,是她的总策划兼经纪人,你说孩子喜欢写作吗?好像也谈不上讨厌,但这究竟是她自己的热情,还是完成一份被期待的家庭KPI?书出来了,摆在书架最显眼处,申请高中时的“硬实力”添了浓重一笔,然后呢?然后孩子可能再也没写过任何想写的东西,她对文字最初的、模糊的好感,也许早已消耗在这场漫长的、目标明确的“出版工程”里。

14岁出书的天才少年,现在怎么样了?

另一种,可以叫“体系速成型”,得益于现在遍地开花的“创意写作班”、“少年作家营”,这些课程往往有一套成熟的方法论:如何搭建故事框架,怎么制造矛盾冲突,甚至哪些题材容易受出版社青睐,有个朋友的孩子,参加了某个知名机构的“作家营”,一个暑假下来,一部三万多字的“奇幻小说”就诞生了,故事是标准的“升级打怪”模板,语言流畅得像流水线上的产品,你看不出太大毛病,但也很难记住任何一个独特的句子或人物,它更像是一项精心完成的“习作”,证明了孩子掌握了某种写作技术,至于原创的魂魄、莽撞的生命力,却被模板悄悄磨平了,这种书出来,像一份漂亮的结业证书,标志着“我已学会”,而非“我想表达”。

也有极少数,是那种真正的“天选之人”,我见过一个郊区的男孩,父母都是普通工人,没人“规划”他,他就是痴迷读科幻,读多了,脑子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憋不住,自己在本子上写,在旧电脑上敲,他的文字有种野蛮生长的劲儿,语法可能不准,结构有些散乱,但想法喷薄而出,奇特得让人眼前一亮,他的书,是后来被一位有心的语文老师发现,帮忙联系了很小的出版社,几乎没掀起什么水花,但我觉得,那可能是最接近“创作”本意的一种,驱动他的是内心沸腾的表达欲,不是任何外在的勋章,他现在还在写,纯粹因为快乐,这种孩子,是凤毛麟角。

初中出书,到底意味着什么?对于孩子自己,它可能是一颗自信的糖果,也可能是一副过早戴上的枷锁,掌声来得太早、太响,有时会让人误以为这条路就该这么走,从而失去了更广阔探索的可能,对于家长,它或许是一种焦虑的投射——在“赢在起跑线”深入骨髓的时代,一份实体出版的书籍,无疑是教育竞赛中一枚闪亮的勋章,一种“差异化成功”的明证,对于学校和某些机构,则可能是一份光鲜的宣传材料。

14岁出书的天才少年,现在怎么样了?

我不反对孩子出书,如果文字真的自然流淌,有个渠道为其定格,是美事一桩,我警惕的是“出书”背后那股愈演愈烈的功利化和流程化风气,当写作不再是心有所感的记录、自由想象的驰骋,而变成一项需要策划、打磨、展示的“素质项目”时,我们是不是正在用另一种方式,扼杀最珍贵的创造本能?

那个在书店开发布会的小亲戚,后来我问他,还写东西吗?他挠挠头,说:“中考复习太忙了,没时间。…好像不知道该写什么了。” 他的话很平淡,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也许,比“出版一本书”更重要的,是保护好心里那团想表达的火,那火苗可能忽明忽暗,可能不够“标准”,但它真实、自由,别急着用一本精装书把它框定、甚至熄灭,让孩子为了纯粹的喜欢而写,为了记录生活而写,哪怕只是给自己看,文学的世界,或者说所有创造性活动的世界,从来不是一条按部就班的跑道,而是一片允许迷路、鼓励探险的原野。

14岁出书的天才少年,现在怎么样了?

跑得快固然值得称赞,但懂得欣赏沿途风景、敢于走向无人小径的勇气与热情,才是能照亮更远未来的东西,我们的期待,是不是可以少一点“成品”的焦灼,多一些对“过程”的耐心呢?毕竟,人生很长,何必急着在十四岁,就交出那份最终定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