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逛书店,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,看到一本装帧朴素的书,拿起来翻看,作者简介里赫然写着“出生于一九四四年”,心里算了一下,不禁有些讶异,再看内容,是个人回忆录,记述乡土风物与家族变迁,文字平实得像秋日晒场上的谷子,却莫名有种把人定住的沉静力量,结账时和店员闲聊,他说这类书渐渐多了起来,不少都是高龄作者的“人生结业论文”。
这让我想起邻居家的陈爷爷,前些年退休后,一直过着养花遛鸟的标准晚年生活,去年开始,却常见他戴着老花镜,在窗前的旧书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东西,问他写什么,他有点不好意思:“瞎写,记点老底子的事。”后来才知,是在写他从小学徒到技术八级的工厂岁月,没有宏大叙事,全是锅炉房的气味、车床边的对话、粮票换鸡蛋的细节,他说:“脑子越发不中用,得趁还记得,给这些事找个安放处。”
这安放处,就是纸张,我发现,老人提笔,往往不是为着“作家梦”,驱动他们的,常常是些更具体、更私人,甚至更紧迫的缘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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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常见的一种,是梳理,人生行至八十,像一条奔腾了大半生的河流,终于进入平缓开阔的河口,流速慢了,才看得清水中沉淀了何物,写作,便是一次系统性的打捞与清点,把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捡起来,擦拭干净,拼凑出自己究竟如何一路走来,一位出版了自己家庭史的老人对我说:“写的时候才发现,好多事当初糊里糊涂就过了,现在写出来,好像才真正‘过’完了那一关。”文字成了最好的熨斗,熨平了记忆的褶皱,也熨帖了当下的心绪。
另一种,是抵抗,抵抗遗忘,也抵抗被遗忘,当同龄人陆续离去,当世界的变化快得让人瞠目,那种被时代抛在身后的孤寂感,如藤蔓悄然滋生,书写,便是在建造一座记忆的方舟,把亲人的面容、故乡的河流、消失的行业手艺,一一编码成文字,仿佛就能对抗时间无情的擦除,这抵抗里,有深情,也有尊严,他们写下“那时我们如何生活”,不仅是为自己留存证据,也是在向未来轻声喊话:我们这样存在过,望你知晓。
还有,是传承,我读过一位老工程师写的小册子,里面没有高深理论,全是设备维修中“土法炼钢”式的实战小窍门,他说,正规手册里不记这些,但这些偏偏最管用,“不写下来,就跟我进棺材了”,这是典型的“匠人”心态,把视为珍宝的经验,视作必须交付下一站的接力棒,家族史、地方志、行业记忆……他们的书写,往往填补着宏大历史叙事之外的空白,成为最生动、最富体温的“信史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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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出书,常伴随着不解甚至轻笑。“图个啥?”“能卖几本?”是常有的疑问,市场表现也确是如此,除了极少数成为话题,多数都静默地待在书店一隅或亲友的书架上,但若仅用商业销量衡量,便误解了这件事的核心。
于写作者自身,这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报偿,它要求高度的专注与自律,恰恰是对身心极好的锻炼,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、富有创造性的晚年生活方式,让每一天因为“未完成的书稿”而充满期待,更重要的是,它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生命整合,心理学家埃里克森说,人生晚期的核心命题是“整合对绝望”,回顾一生,若能将其感知为连贯、有意义、可接受的整体,便能获得一种“智慧”感,伏案书写,正是进行这场终极整合的庄严仪式。
而对于我们读者,这些文字的价值,远超其文学技巧,它们是一个时代最真实的毛细血管,是未经修剪的活历史,我们从中读到的,不仅是“故事”,更是一种生命态度——如何在绚烂归于平淡后,依然庄重地对待自己的每一段时光;如何在面向终点的路程上,依然保持梳理、给予、创造的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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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次若在书架上,与这样一位八旬作者相遇,不妨驻足,那书页间,或许没有惊涛骇浪的剧情,没有精巧夺目的辞藻,但你将触摸到的,是一段被时间充分酿造过的人生,所散发出的,最宁静、最醇厚、最不容置疑的光泽,那光泽告诉我们:生命即使到了最后一章,依然可以,并且值得,由自己亲自着墨,从容书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