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去年一个做生意的朋友,兴奋地告诉我他的书要出版了,我先是惊讶,因为他从未提过有写作的爱好,接着是好奇,问他写了什么大作,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,说就是把自己这些年创业的心得、管理团队的经验整理了一下,“找了家专业公司帮忙,挺快的”,两个月后,我收到了他寄来的、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样书,精装封面,质感不错,扉页上还有他的签名,翻开来,内容像是PPT讲稿的扩写版,穿插着一些成功学语录和企业活动照片,后来在一次聚会上,我悄悄问他书卖得怎么样,他摆摆手,略带尴尬:“嗨,就印了一千本,主要是送客户、送朋友,撑个门面,谁会真买这个呀?”

我这位朋友的经历,大概就是当下“快速出书”浪潮里的一个标准样本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“出书”这件事,从一座需要仰望、艰难攀爬的文坛高峰,忽然变成了一条看起来人人可走的、铺着红毯的捷径,仿佛昨天还在朋友圈晒美食、晒娃、晒健身,今天就能晒出一本带着自己名字的著作,这背后,是一整套成熟得令人咋舌的“一条龙”产业在悄然运转。

你只需要有一个想法,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,市面上就有无数文化公司、出版中介迎上来,热情地为你提供服务:从代笔撰写(根据你的口述或零碎材料)、内容编排、封面设计,到最关键的——申请书号、联系印刷厂,一切都可以“交钥匙”完成,时间?快则一个月,慢则两三个月,价格?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,丰俭由人,书号有国内的,也有国际的;印刷可以少量试水,也可以大批量制作,这已经完全背离了传统出版中编辑约稿、反复打磨、三审三校、市场评估的漫长而严谨的流程。“出版”被简化成了一个纯粹的、付费即可获得的“结果”。

都是什么人在追逐这个“结果”呢?人群远比我们想象的庞杂,有像我的朋友这样的企业家、创业者,出书是个人品牌的“镀金”,是商务谈判时一份别致的“硬名片”,有各个领域的专家、讲师、培训师,一本实体书是建立专业权威的“信任状”,比一沓PPT更有分量,有高校的学生、老师,为了职称评定、毕业要求,科研成果或文集需要有个“载体”,还有一些,或许就是普通的上班族、退休干部、文学爱好者,他们内心深处藏着一个“作家梦”,渴望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书脊上,被图书馆收藏,哪怕读者寥寥。

快速出书,是梦想捷径还是虚荣陷阱?

这股热潮的兴起,原因太复杂了,首先是技术祛魅,自费出版、按需印刷技术的成熟,彻底打破了出版社的垄断壁垒,出书不再需要获得传统“守门人”(编辑、评委)的认可,它变成了一种可以自主购买的文化消费品,其次是社会心态的浮躁,我们生活在一个追求“即时满足”的时代,短视频要15秒抓住眼球,成功要“年少有为”,立言”这件事,为什么不能也快一点呢?当周围越来越多人晒出自己的书封,这种比较和焦虑会像潮水一样蔓延,是“符号价值”的膨胀,在今天,一本书的实体,其象征意义常常大于其阅读价值,它象征着思想、成就、地位,是一种可以捧在手里、赠与他人的、沉甸甸的“文化资本”,对于很多人来说,拥有这个符号,比书里具体写了什么更重要。

当我们抛开那些精致的封面和 celebratory 的发布会,冷静下来审视这场“快速出书”运动,一种深深的空洞感会浮现出来,它像一条高效的流水线,生产出大量标准化的“文化产品”,却往往与“文学”或“思想”无关,它满足了创作者即刻的成就感和虚荣心,却可能透支了他们更长远的口碑——读者不是傻子,翻看几页便能感知到内容的贫瘠,它让书店和书架变得更加拥挤,却也让真正的好书更难以被看见,更关键的是,它可能混淆了“出版”的本质意义。

出版,本应是思想淬炼、价值传播、文明积淀的严肃事业,一部作品从孕育到诞生,理应经历痛苦的思考、反复的打磨、时间的沉淀,以及与潜在读者心灵的漫长对话,这个过程中,作者的成长甚至比作品的完成更重要,而“快速出书”提供了一条绕过所有艰苦过程的“捷径”,它把“写作”这个动词,偷换成了“拥有”(一本书)这个状态,当我们庆祝“拥有”时,那个本该最核心的、充满笨拙与努力的“创作”过程,被悄无声息地遗忘了,这何尝不是一种买椟还珠?

快速出书,是梦想捷径还是虚荣陷阱?

我当然不是要一棍子打死所有非传统出版,技术民主化给了更多人表达的机会,这是时代的进步,有些有价值的专业思考、个人史记录,通过这种方式留存下来,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,但核心问题在于“速度”与“诚意”,当出书的动机,从“我有些话非说不可,且反复锤炼后值得被阅读”,变成了“我需要一本书来证明什么”,整个过程的味道就全变了。

我那朋友后来跟我说,那股新鲜劲过去后,他看着家里堆着的那几百本送不完的书,反而有点空虚,他说:“现在觉得,当时要是沉下心,好好花一两年,真正写点有血肉、有失败教训而不只是成功口号的东西,哪怕最后没出版,可能都比现在强。”

他的话,或许点破了“快速出书”这个梗最深的讽刺之处:我们拼命追逐那本可以拿在手里的、速成的“果”,却恰好错过了在缓慢种植、耕耘中,所能收获的最宝贵的“因”——那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思考真正负责的过程,是文字与生命深度互动的体验,是褪去浮华后对表达本身近乎虔诚的敬畏。

快速出书,是梦想捷径还是虚荣陷阱?

书的重量,终究不应该只来自纸张和油墨,而应来自它承载的思想的密度与灵魂的温度,减速,或许才是这个时代关于“出版”最叛逆、也最珍贵的选择。